侵删。鞠躬。

希望我们都不要忘记这个樱花盛开的夏天,
我们曾经俯瞰满地小星星。

你认为才能会消失吗?
才能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的呢?
若说才能是天公伯给的,那天公伯会在后来夺走它、让它消失吗?
那花会不会忘记如何芬芳?
天空会不会忘记怎么蓝呢?
云忘记怎么飘?
风忘记怎么飞?
微风轻拂他的发梢,他睁开慵懒的双眼,举起骨感的双手到眼前,像展扇一般缓缓张开细长的手指。

从指缝中望出去的依然是蓝天白云,虽然没有拉普达出现,也没有魔女送宅急便,但今天风和日丽,阳光友善,是个适
合将报纸铺在顶楼水塔旁边,躺着发呆的好日子──
「江睿阳!你给我下来!」梯子下传来一阵狮吼。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身下求职版的报纸捆一捆夹在腋下,爬下铝制的梯子,还未踩到地,臀部就被狠狠一拍。
「你在上面干嘛?到底有没有在找工作啊?」江妈妈双手环臂,见江睿阳点点头,又往他头上狠狠一敲。
「少骗人了!一脸刚睡醒的模样!」
「有,我真的有找。」江睿阳把腋下的报纸抽出来打开给江妈妈看,上面有一些红笔圈过的痕迹,岂料江妈妈看了之后
又是给他一个芭乐。
「随便圈圈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凭你这张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也想做酒店公关?现在大家都在用电脑找工作,土
豆也是电脑选的,你会找报纸才怪!」
面无表情也是你生的。江睿阳揉揉头,也不多做辩驳,看得江妈妈又是一阵叹气。
「你毕业也要一年了,还不赶快找个正职稳定下来,这样一直打工有前途吗?」
来了来了,从妈妈的嘴中轻轻地爬过来了……的碎念。江睿阳捂住耳朵往顶楼加盖的家走去,却在踏进屋内时被江妈妈
顶了膝盖后方,他腿一软趴倒在地,报纸散落一地。
被后方扑上的女人使出虾型十字固定,江睿阳连哀号都叫不出口只是用力拍打地板表示求饶。
「妈妈讲的话你有没有在听!」江妈妈以主妇的力量压制自己一米八却很瘦弱的儿子绰绰有馀,她跨坐在儿子的腰上,
两手抓着他的脚不断往上拗,拗得江睿阳更加用力拍打地板。
「有……我有……」江睿阳冷汗直冒,颤抖地回答着人称田中里的小桥健太、拥有「金勾臂之主妇力」的日本摔角迷江
妈妈。
「你胡说!你根本没在听!」
拜托,女人可以不要老是明知故问吗……他翻白眼,痛到快要往生。
「真是!你这孩子,从小也没给你吃过什么苦,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喜欢画图也给你上美术班了,成绩一直都不错,
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性?打工也不是不好,但至少你可以像以前那样接画图的CASE来做啊,怎么现在一没班就在家里混
吃等死!问你也不说!你蚌壳精转世吗嘴巴这么紧!」
江睿阳还是抿紧嘴没说话,江妈妈拗到手酸,「切」了一声松开手,母子俩一坐一趴,皆气喘吁吁。
「你啊,那些画材也是钱买的,与其堆在厨房生灰尘干嘛不拿出来随手画画也好?」江妈妈擦擦汗,瞪了自己的儿子一
眼。
真的是怪咖,也不知道像到谁。
江睿阳坐起身来,看着地板上的蚂蚁,它们正在搬运某种白白的东西。
他说:「我不想画了。」
「不想画?你──」
「现在不想画了。」
打断江妈妈的话,他顿了顿:「以后也不画。」
讲完,江睿阳趁江妈妈没注意,一个前滚翻就翻滚进自己的房间里,迅速锁门,果然下一秒门外就传来索命般的捶门声
和叫喊。
「江睿阳你这臭小子给我出来讲清楚!什么叫做不画了!啊?」
「不画了就是不画了!」
「你给老娘……」
打开音响,把全罩式耳机戴上,江妈妈的咆哮瞬间消音。
趴在床上,江睿阳希望自己就这样灵魂出窍,飘出这个城市、飘出这个海岛、飘出这个地球、飘出宇宙。
要是可以随着他的才能一起飘走,就好了。
他一直都是个还算优秀的学生,并且从小就非常清楚自己的兴趣。
因为有洁癖的江妈妈找不到一间有干净厕所的幼稚园,所以江睿阳没有上幼稚园。小时候的他,整天就待在家里与彩色
笔和画本作伴。
比起着色本,他更喜欢空白的画本。
悠闲的午后,他常常听着狮子王或蜡笔小新的录音带,趴在画本上用彩色笔涂涂抹抹。
他最喜欢画人,其次是战舰,不过不会画人坐战舰,因为人的头通常画得比战舰还大,所以人一定坐不下战舰。小江睿
阳想。
除了江妈妈买给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录影带外,他也听很多故事。
安徒生、李艳秋姊姊、小马哥说的故事,有时候也会利用那台收音机来录录自己的节目。
「恭喜您!黄先生!您中了一台……卡车!」
对着收音机说话时他总是有些紧张,但就算吃螺丝也没有导播管他。
有时候他会爬上有着黄色水塔的小平台,躺在那里看天空看一整个下午,猜测那朵云是谁、这朵云是哪位,通常它们都
长得像迪士尼里的人物,江睿阳对发现天空是由卡通构成的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天空、彩色笔、画本、收音机,这些足够撑起他美好的午后时光。
一个人的,满满的,毫无重量的。
如此逍遥了七年,在某个九月他便跟所有人类小孩一样进入了学校体系,进行思想与知识填鸭。
小学的他常常坐在秋千上扼腕,扼腕着人的一生那──么长,竟然只有七年是逍遥的。
听妈妈说,他必须读六年小学、三年国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研究所随便他要不要念,反正不念就是去工作了。
「那工作要念多久?」小江睿阳问。
小学、国中、高中、大学都有念几年几年的,那「工作」应该也有吧?小江睿阳悄悄期待那个神秘的数字可以少一些。
「不一定耶,你看,妈妈现在也还在工作啊。」江妈妈慈爱地说。
小江睿阳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啊!」江妈妈手足无措。
「妈、妈妈都这么老了还要工作!那我是不是也要工作到这么老!啊啊──」越哭越大声。
江妈妈瞬间赛亚人。
「你母仔我也是因为生你才变老的!」
于是小江睿阳的哭声被母亲的爱之铁拳(参杂恼羞成怒的成分)所终结,变成委屈如小媳妇般的抽噎。
自从得知好像得坐牢坐一辈子的消息后,江睿阳整个人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小学时同学说他这样叫自闭,国中时同学说他酷,高中时人家说他好高好帅好成熟,总之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就是了。
但是到了大学就读美术系后,同学都说他这样算正常的,因为美术系比他怪的人更多。
喜好复古风穿着的、爱玩底片机的、头发上下左右不对称的、拍照老爱摆出怪姿势的、捧着卡谬、罗兰巴特等等大师读
物看得津津有味的,还有喜欢看那部江睿阳不管看几次睡几次、穿插现实与意识流想像的《八又二分之一》的,他总在
下课后听着同学说:「费里尼真是个天才!」、「这电影真是经典!」时打打哈欠,继续睡。
睡觉好像可以让江睿阳继续忽略他或许并不具有才能的这件事情。
他一直都满优秀的,学科成绩中上、术科成绩中上、长相中上、人缘中上,但这些中上都不能掩盖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事
实。
这个事实说了别人也不会明白,只有自己最了解,当看着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时就了解了,就算你说给别人听了,
别人也只会叫你「加油」。
最近他越来越讨厌「加油」两个字。
江睿阳埋在枕头里发出咒怨的声音。
虽然安慰是吐苦水时必备的角色之一,但江睿阳就是很讨厌别人对他说加油,有时候那是种不负责任的词汇,甚至带点
「你真衰小你真可怜」的味道在。
真心为你加油的人有几个?就连加油站的员工也不一定真心帮你加油。
于是他再也不跟任何人吐苦水。
到底该怎么加油?
如果可以有人不要跟他说加油,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加油就好了。
或是这样的他该怎么继续生存下去的办法。
喔喔喔,搞不好变成一只鱼也不错。
听着陈绮贞的歌,江睿阳昏昏欲睡,然后他睡着,在梦中变成一只吻仔鱼,跟其他吻仔鱼一起被炒去吃掉了。
2.
「你要不要去日本打工?」
江家晚餐时间使用福隆便当解决,听见江妈妈这么说,江睿阳眼睛不离电视,拨开吻仔鱼煎蛋,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咬
咬咬,咬咬咬,咬咬咬……
「说话!」敲他的头,江妈妈开始怀疑儿子的头上藏有说话的按钮机关。
「你说什么……别动怒,我问的是为什么突然?」举起筷子夹住江妈妈欲继续攻击的手,推到一旁,江睿阳问。
「当然是你小阿姨听见你在台湾没工作也没干嘛的,就问你要不要去打工啊,在日本打工的时薪还比较高,寄回来台湾
比较好用。」
「……为什么要寄回来?」
「你不孝!」
江睿阳咬咬口中的肉,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摇摇头。
「怎么打工?能申请工作证吗?」
「当然不行,要去的话就是……」江妈妈脸色阴暗地靠近他:「打、黑、工。」
江睿阳吞掉口中的肉,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摇摇头。
「拿观光签证打工?被抓到要坐牢?」他不想被开菊花。
「放心,你阿姨说她们那里是乡下地方,警察管不到,也说你日本姨丈非常欢迎你去,你想想看,可以白吃白住又可以
顺便观光,多好!」
江睿阳咬了一口香肠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想摇头却被江妈妈用手扳住头。
「你给我去就是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出去走走对你也好吧!反正你在这里也还不是这样过!」
江睿阳没回话,只是盯着江妈妈的眼睛看,他看见里面有自己,自己正在咬咬咬着香肠。
江妈妈没有笑,也没有很严肃,只是捧着他的头,说:「加油,睿阳。」
江睿阳没回话,还是盯着江妈妈的眼睛看,他看见里面有自己,自己还在咬咬咬着已经嚼烂的香肠,还有面无表情地流
眼泪。
想起来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听到恨之入骨的「加油」,却非常假掰地流下眼泪。
说不定那种场景就是需要流眼泪,所以他的身体告诉他应该要流眼泪,他就流了。结果搞得母子俩抱头痛哭,把自从失
业后就被当作隐形人的江爸爸(当时他也在旁边吃便当)吓了一跳。
到底在哭什么啊?
哭离别?怎么可能他才要去三个月而已。
哭电视?更不可能那时候他在看电玩快打。
哭他这个儿子实在是颗烂草莓无路用?嗯,这个倒是……
「先生,请问要什么饮料呢?」空姐甜甜地问他,而江睿阳明明听见她对前一个客人讲话很不客气。
「苹果汁,谢谢。」江睿阳回答。接过果汁的同时,也收到一张写着联络方式的纸条。
空姐对他眨眨眼,扭腰摆臀推着餐车走了。
而江睿阳把那张纸条交给隔壁看空姐看到流口水的中年男子,打了个哈欠,毛毯盖头,头一歪,睡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日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住阿姨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踏上这块土地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
一定是要被日本文化洗脑了。江睿阳的脑中不断响起僵尸道长里「要变僵尸了」的台词。
将拇指压上海关前确认身份的先进仪器,他看着隔壁的帅海关回答了自己面前的老海关几个问题后(当然没有回答自己
要来打黑工),顺利地过关了。
「睿阳!这里啦!这里!」
江睿阳一出海关,拿到了行李,在成田机场的大厅随即看见就算成为人妻已经好几年也依旧活力四射的小阿姨,热情地
对他挥手。
记忆中,小阿姨是家族里最活泼的阿姨,也是非常独立自主的女性,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日本工作,三年两头不见人的
,却也会在每一次回台湾时带很多礼物和日本饼干给他们,因此江家的孩子每次都很期待跑日本的小阿姨回台湾,就像
期待圣诞老公公一样。
这样自由奔放的小阿姨前几年却突然在日本结了婚,让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跟小阿姨还算亲的江睿阳却不怎么意外。
小阿姨感觉就是那种敢爱敢恨的女性,只是她会跟年龄差这么多的日本男人结婚,还算是能让江睿阳挑眉的一件事。
「阿姨。」江睿阳走到小阿姨的身旁。
「唉呦!怎么越变越帅!长高了耶!」小阿姨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赞同地点点头:「一直都这么帅。」
被巴。
「给你CMYK就开起印刷厂来啊。」小阿姨哈哈大笑。
啊,小阿姨怎么会知道CMYK?江睿阳摸摸头不解,突然看见小阿姨的身后有个黑影贴在她腰后。
那黑影,莫非就是日本传说中的──座敷童子!
被巴。
「……我开玩笑的。」
「不好笑!来啦打招呼,阳阳哥哥耶,你忘记了喔?哎呀不要害羞啦。」
小阿姨将身后扯着她衣摆的黑影拖出来,江睿阳这才发现那是个——
「座敷童子!」
「是我儿子啦!」接着小阿姨半中文半日文地对她身后说:「来,薰君,打招呼!」
小阿姨说完一个用力,把一个有着平浏海、柔软黑发、脸颊感觉也软呼呼、看起来已经国小五六年级的小孩拖到江睿阳
面前,小孩抬眼望着他,有些怯生生的。
江睿阳微微撑大没精神的下垂双眼,看着这个小孩。
「座敷……嗨,薰,好久不见。」大学时第二外国语选了日文,所以简单的问候,江睿阳记得还算清楚。
名叫薰的小孩眨眨眼,又赶忙缩回小阿姨的身后,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江睿阳。
他有这么可怕吗?连飞机上的空姐都有留电话给他耶……对自己的外表产生动摇,江睿阳拉起自己的眼角让自己变成凤
眼。
「薰,你忘记我了吗?」他弯下腰来,跟薰靠近一些,薰又更缩过去一点,眼睛一样眨着羞怯。
「我可是让你吸过奶奶的耶……阳阳哥哥好伤心。」
「你什么时候让他吸你奶奶?」
小阿姨大惊,而薰听不懂那句猥亵的中文,只是依旧看着他。
江睿阳回想。「几年前来玩的时候,你出去买东西把薰丢给我照顾,他说饿,我就给他吸我奶奶。」后来吸没奶,奶头
倒是又肿又痛的。江睿阳下意识地抓抓奶头。
「你这变态!」小阿姨又骂又忍不住笑。
「再吸一次说不定就会想起来了。」江睿阳看着薰认真地沉思,薰抖了抖。
小阿姨笑着打他一掌,江睿阳踉跄一下。
「唉,许久不见你还是一样怪咖。」
听见怪咖两个字,江睿阳笑了笑。
「我很普通。」他淡淡地说。
「睿阳……」多少听三姊说过江睿阳的状况,小阿姨皱眉。
她看见江睿阳默默从口袋抽出一个方形的银色片状物,撕开,把里面油油滑滑的塑胶套拿出来吹气,过不久,就变成一
个尖端突起的气球。
「薰,这个,要吗?」江睿阳嘴巴油油的对薰笑了笑。
下一秒,薰看见江睿阳被压在机场大厅的地板上,虾型十字固定。
「你这死变态竟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他忘记了江妈妈的摔角录影带就是小阿姨从日本录下来寄给她的!江睿阳死命拍地。
「这是刚刚空姐给我的!」江睿阳咬牙冷汗。
「重点是你竟然拿来当气球吹还想送给薰啊!」主妇力全开。
江睿阳痛到说不出话来,手抖抖地伸向站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薰。
「薰,你喜欢,气球吧……」
薰顿了顿,点点头。
「我有带……很多很多气球,还有玩具喔……」说完,江睿阳就昏死过去了。
小阿姨从他身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一手托腮。
「哎呀,是我太久没用这招,没控制好力道吗?」
「你不用使力就可以致命了。」小阿姨的老公──饭岛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好啦,老公你帮我把他抬上车,薰君,坐上来。」
小阿姨推着江睿阳的行李,而薰则是坐上了推车,盯着被爸爸架着的江睿阳,被推车载着前进。
3.
饭岛家位于日本山梨县的某个町内。
离市区甲府车站开车只要二十分钟,隔着几亩田、几座小树林,附近也有一些店家与餐厅,使用脚踏车代步也算是方便
。
以都市人的眼光来看,这是个空气清新、世界和平的乡下。
饭岛家的前方不远处有个小神社,神社旁是小公园,小公园前有棵很大很大的日式垂樱。
江睿阳还记得几年前的春天,太阳还带着些冷意,他第一次看见那棵樱花树盛开的模样。
他讨厌下雨,但他喜欢樱花雨。
因为它淋不湿人,而且很香。
薰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出生。
那时候江睿阳国一,称号刚从「自闭儿」转换成「酷」的年纪,依旧非常怨叹人生,而且跟大多数的人类小孩一样,对
比自己小的小孩没什么好感。
怨叹人生的某日,他们家接到了来自日本的信件,随信附上一张照片。
「唉呦呦!好勾追喔!」
江睿阳撑首看着江妈妈兴奋地拿着照片,用偷看到楚留香洗澡的姑娘语气捧颊不断尖叫。
有这么夸张吗?
饶是再怎么没兴趣,但那好歹也是小阿姨怀胎十月并且爆发老宇宙生出来的东西,何况看见江妈妈竟然出现百年难得一
见的花痴模样,更让江睿阳忍不住将照片抽了过来。
「这岂不是阳婆婆!」
江睿阳看着照片拍桌惊吼,随即被地球炸弹摔打趴在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薰,整张小脸皱得跟阳婆婆一样的薰。
跟薰的第一次见面是他高中时,那个「好高好帅好成熟」的暑假,小阿姨终于带着万众瞩目的薰回台湾。
刚上完暑期辅导,刚回到家的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软软香香的小鬼,说:「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
想当然又是一阵毒打,但是他在被毒打的空档,看见薰扬开害羞的嘴角,露出少了两颗小门牙的腼腆微笑,两颊红扑扑
的,像是被樱花染了颜色。
日本的小孩脸颊是不是都特别红?江睿阳在画水彩时,试着想调出那样的粉红,却怎么调都不对劲。
于是江睿阳趁小阿姨那阵子住在他们家,没事就眯起眼睛盯着薰看。
而薰也会在江睿阳边啃芭乐边靠近他时,怯生生地跑到小阿姨身后躲起来,探出一颗小脑袋。
「欸,不要怕啦,来,请你吃芭乐,啾啾啾。」江睿阳像逗小鸟那样拿着剩下籽的芭乐引诱猎物。
奈何薰还是不太亲近他。(小阿姨表示:废话,凭你那颗芭乐!)
江睿阳发现薰不常说话,已经五岁了也还不怎么会说话,中文日文都不太会说。
他问了小阿姨,小阿姨说她原本也有些担心,在日本时带薰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的推断则是家中使用双语的儿童可能
会比较慢开口说话。
「但是一开口就劈哩啪啦不得了,所以趁现在多享受清静的时光吧,太太。」日本的老医生微笑说道,于是小阿姨也宽
了心。
「这样啊……」听完原由,江睿阳丢掉手上的芭乐,打了个哈欠便不再执着,走出门外爬上铝梯,躺在水塔旁看着天空
。
习惯性地将双手举到面前,缓缓张开细长的手指再合并,张开,出现天空,合并,出现指纹,张开,出现一双大眼睛─
─
「喝!」江睿阳吓了一跳坐起身来,差点就把那闯入他秘密基地的小鬼撞下去,好在他急忙抱住他。
He jumps,I jump,如果这小孩摔下去那他也可以直接从这里跳下去了。江睿阳冷汗。
「你怎么上来的?」五岁会爬梯子?日本的小孩有这么厉害?江睿阳低头盯着趴在他怀里的小孩,皱眉问。
薰抬起头来,眨眨眼,不知道听得懂听不懂江睿阳的话,举起自己小小的手,模仿江睿阳,放在眼前笨拙地张指阖指,
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
短短的手指这样动好像海葵,里面有尼莫吗?
盯着薰的脸三秒,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捏着薰的脸左右摇晃几下。应该不会痛,但薰却被捏得泪眼汪汪,脸颊更加粉红
。
看见薰捧着自己的脸,江睿阳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愿望般,用鼻子哼了口气。
「这颜色说不定就调得出来。」
薰一脸不解地盯着江睿阳。
「好啦,走,下去吧,她们看见你在这里还以为是我带你上来的。」于是江睿阳背着薰缓缓爬下梯子,然后在梯子的最
后一阶被江妈妈童子拜观音。
江睿阳实在搞不懂,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对自己已经就读高中的儿子童子拜观音。
但犹如谢天一样,搞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并不能搞天)。
比如薰开始接近他这件事情。
中日混血、五官精致的薰成为家族里的新宠儿。因为借住在江家的关系,薰跟江睿阳相处的时间比其他年纪相仿的表兄
弟姊妹多很多,江睿阳自然是要遭受众人嫉妒的。
海产店里,薰的「首次来台见面会」,大人们都在投币式卡啦OK欢唱。当众表兄弟姊妹想接近薰、而小阿姨正在敬酒没
空理小孩时,薰就会躲在江睿阳身后,抓紧江睿阳的裤子,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
「薰,我的裤子要掉了。」江睿阳抓紧自己的牛仔裤,还要无辜地抵挡来自众表兄弟姊妹如针刺的眼神。
但在那面无表情拉着裤头以免走光的背后,还是不免有些优越感。
在他们家的观念中,混血儿总是比纯血儿高贵一些,尤其是深受家族喜爱的小阿姨生的混血儿,更是得天独厚。
被这么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小家伙亲近,江睿阳不否认,是爽的。
于是在薰要离开台湾时,江睿阳打破自己从不送人画的规矩,送了薰一张从画本上撕下来的画。
画里是一个小孩,两颊开出朵朵樱花。
「哈哈哈哈哈!薰君!你耶!这是你唷!脸开花唷!」小阿姨中日文夹杂地说,笑得东倒西歪。
江睿阳不想探究老人的笑点在哪,他只是用那双垂垂的双眼直直盯着薰的脸。
虽然他觉得自己画得不错、虽然别人跟他跪三天还不一定可以求得他的画。
但还是满紧张的。
扑通扑通心跳加速中,他看见薰抬起头,两眼闪亮亮的,两颊绽放出比花更可爱的颜色,笑着用中文说:些些。
发音不标准的「谢谢」。
果然还是调不出来啊,一样的颜色。江睿阳躺在水塔旁,看着一架飞机划过天际,这么想着。
然后感到些许的空虚寂寞and冷。
自此之后他就没这么讨厌小孩了,看见路上有小孩还会充满关爱地多看两眼,但小孩总是会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跑
就是了。
4.
那棵日式垂樱在夏天伪装成绿色的树,随着夏夜的晚风,长满蓊绿树叶的枝桠飘啊飘的,在黑夜中宛若招手的浪,说欢
迎,欢迎——
「欢迎光临饭岛家!江睿阳,到了!你给我起来!」
被小阿姨甩了两巴掌,江睿阳悠悠转醒,盯着客厅天花板的转风扇,眼睛跟着转了几圈,瞥见一旁的黑色钢琴和钢琴上
的全家福照片,他缓缓坐起。
「好痛。」捧着两颊,江睿阳看了小阿姨一眼。
「反应也太慢了!你的三叉神经果然出问题!你也真能睡,从东京到这里两个多小时,中间我们还有停休息站,叫你也
不起来。」小阿姨俨然已经做好睡前打扮,发带把她的浏海往后梳,露出高额头。
谁叫他前阵子都没睡好……江睿阳被小阿姨的高额头闪得刺眼,抬手一遮,眼角馀光看见薰从浴室热呼呼地走出来,脖
子还挂着一条小毛巾。
「薰君,头发吹干了吗?」小阿姨转头用日文问。
「嗯。」
带着童稚的男孩音似乎也被热水泡得软软的,让江睿阳忍不住希望薰能够多讲几句话,可惜薰在看见他之后随即低下头
,快步通过走廊,与睡衣一组的蓝布拖鞋经过木头地板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走上二楼。
「哎呀,太久没看见你在害羞啦。」小阿姨喔呵呵地笑。「明天就会爬到你头上了,别担心。」
江睿阳思考着小阿姨这句话到底是在表示薰的慢热还是在瞧不起自己,忽然就被小阿姨单臂从沙发上一把拉起。
「先去睡觉吧,你的房间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再洗澡,晚安。」
于是江睿阳也道了晚安,通过走廊,走上玄关旁的阶梯,到达二楼。
依序从短走廊的左边数起,是厕所、客房,尽头则是薰的房间。厕所的对面有一间大房间,是饭岛姨丈的女儿——彩子
的房间。
彩子不常回家,所以那间最大的房间总是空着。
饭岛姨丈是再婚的,还未跟小阿姨结婚之前,已有个正在念国中的女儿。
江睿阳拉开客房的门,拉亮灯。行李已经摆在电视机旁边,他坐在床边,转头看着位于床头边的落地窗发呆三秒,整个
人直直往旁边倒。
又在日本了呢。
这里位于半山腰,就算是夏天,晚上也很凉爽,有时候睡觉吹着电风扇,半夜还会被冷醒。
落地窗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起。
躺在床上,江睿阳的眼睛被日光灯刺出补色作用,他下意识举起手进行手指张阖的动作,突然听见门被缓缓拉开的声音
。
虽然不怎么怕鬼,但在咒怨的发迹地听到诡异的声响还真让人内心发毛。江睿阳微微撑起身,发现座敷——不是,是薰
。他双手抵在门边,一双眼睛还是大得没天理。
江睿阳将自己的下垂眼拉成凤眼,歪歪头表示有事吗。
薰看见凤眼的江睿阳笑了出声,低声用日文讲了几句江睿阳听不懂的话,最后也拉起自己的眼角,将一双大眼睛拉成往
上斜的角度。
「晚安。」
听起来甜甜的四个日文音节,凤眼的薰笑着说完后,轻轻将门拉上,江睿阳听见他咚咚咚地走回自己房间。
江睿阳维持凤眼的表情盯着门三秒,然后往旁边一倒。
当晚他梦见了在樱花树下,小乔一直不断对他轻喊:「萌萌,站起来。」。
他是一匹软脚的马,看着小乔的脸,想着重点绝对是在前面两个叠字而不是后面的动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年待在日本的关系,比起江妈妈,小阿姨的个性还要再斯巴达一点。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早上九点,楼下准时传来小阿姨的呼喊。
身体自动下达「现在起床就会灰飞烟灭」的指令,江睿阳捂住耳朵。
「江睿阳!起床!」
小阿姨叫了几声发现楼上还是毫无动静,转头跟边吃荷包蛋边看卡通的薰说:「薰君,去叫阳阳哥哥起床。」
薰顿了顿,看看卡通,再看看妈妈,点点头,离开餐桌走上二楼。
拉开白色的木头拉门,阳光照亮了有些阴暗的走廊。薰走了进去,看见江睿阳双手捂耳面向墙壁,静悄悄地睡着。
薰伸手摇了摇江睿阳,没想到江睿阳却像躺在摇篮里一样,跟着摇了几下后还继续睡得香甜。
将江睿阳的手拉开,薰用不标准的中文说:「阳阳哥哥……起来,起来。」
萌萌,站起来。
「小乔,别……我真的试过了……站不起来……站不……」江睿阳没睁开眼睛,皱眉翻身对着那缠他一夜的女人抱怨,
越讲越小声,又恢复无声状态。
看见江睿阳紧皱的眉头,薰随即紧张地缩回手,发现江睿阳只是在说梦话后,松了口气。
薰趴到江睿阳的床边,注视江睿阳长长的眼睫毛。
他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轻轻拨动江睿阳的睫毛。
一根、一根,慢慢地拨过,像拨弦那样,薰的耳边彷佛真的响起音阶。
DO、RE、MI……
江睿阳的眉头因为痒而一皱一皱的,头也往旁边一抽一抽,看得薰笑了起来。
突然手被一把抓住,薰倒抽一口气。
江睿阳睁开双眼,面无表情。
「小乔,我只是一匹马,何以苦苦相逼?」
薰听不懂江睿阳说的话,却觉得他好像在生气,抖抖抖了起来。
「对、对不起……」
听见薰带着哭腔的声音,江睿阳两眼渐渐聚焦,看到薰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他赶忙松手。一放手,薰就急忙跑出房间
了。
江睿阳坐起来看着薰落荒而逃的背影,挽留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昨晚好不容易要
热起来的薰,又被他弄冷了……
5.
家庭主妇的一天从早餐开始。
而家庭主妇也有百百款取得早餐的方法,例如江妈妈在美而美,小阿姨则在自家厨房。
准备全家大小的早餐是小阿姨的工作之一。
小孩们通常是面包、半熟荷包蛋、牛奶等等容易准备的东西,饭岛姨丈则是每天都要吃传统的日式早餐,白饭、纳豆、
自家腌渍酱菜、豆腐、味噌汤等等,非常「正餐」,准备也比较麻烦。
「还好啦,都是晚餐剩下的菜,洗碗比较烦而已,一堆小盘子的,不像我们在台湾,一个碗里面就可以塞满稀饭、面筋
还有大茂黑瓜。」小阿姨说。
再过两个礼拜才是日本的暑假,还没放暑假前,小阿姨都要六点起床准备薰的便当。
日本人的便当总是不像台湾的吃到饱铁制便当盒一样亲切。
精致小巧的便当盒摆上一点点、一点点丰富的菜色,最上面要铺上防止食物臭酸的塑胶片,盖上盖子,用可爱的包巾包
起,然后放进跟便当盒同样款式的便当袋,方大功告成。
脑中浮现长相精致的薰拿着精致的便当袋回眸一笑的画面,江睿阳满意地点点头。
「哈——快放暑假吧,可以睡晚一点。」小阿姨打了个歪嘴大哈欠,把洗好的衣物夹在圆形衣架上。「睿阳,帮我把这
些拿出去晒。」
「喳。」
食客江睿阳恭敬地双手接过吊满衣物的衣架,侧身用手肘压下门把,走到厨房外的小阳台,将衣物挂上竹竿。
从半山腰望出去的景观非常辽阔。
天空的颜色是牛顿水彩的139号Cerulean Blue刷淡一些,远方留白的云朵层层叠叠很是壮观,日式平房一座一座栉比鳞
次,往彼方蔓延。
晴空万里,山梨的天空。
江睿阳站在阳台边,双手微微张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全身笼罩在温柔的阳光下。
没有车潮的吵杂,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是间歇性的,唯有风吹动衣物的声音,让人感到身心灵都受到洗涤。
小阿姨走出阳台,看见江睿阳柔和的背影,她轻轻扬开微笑。
下一秒,江睿阳睁大慵懒的双眼,放声嘶吼。
「I’m the king of YAMANASHI!yoooooooooo!」翻译为:我是山梨之王!
小阿姨微笑爆青筋。
「YAMA RI KI SHI RA!」这句日文+台语的翻译为:山你去死啦!

将差点被十字架炸弹摔摔下阳台的江睿阳拖进屋子里,在薰惊恐的眼神中把江睿阳压到沙发上,给他一杯冰凉的麦茶,
小阿姨自己也拿了一杯坐下,开始进行主妇工作的中场休息。
薰坐在电视机前面,江睿阳喝了口麦茶,没漏看薰偷偷瞄过来的眼神。
「欸,打工的事情,我跟你姨丈讨论过了。」小阿姨胸有成竹。
江睿阳点点头:「真的不会被抓吗?」
「不会啦,我以前打这么多次也没……咳,怕被抓你还来!」小阿姨一番藐视政府法律的话被即时消音。
我不来还是会被你抓来。江睿阳暗忖。
见江睿阳没回话,小阿姨继续说:「我们上次去武田神社那里,就带你去过的,很多观光人潮的那边有没有,我们看见
一个也是跟你一样画图的,在那边画人像,好多人给他画耶,画一张就赚一千块日币,看他那样画一天起码也赚个一两
万,你不是也很会画人吗?看你画给薰的图,神韵都抓得很像……」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看着我的图大笑?」
「你真爱记仇,看了开心就会笑啊!表示你画了让人开心的画,有什么不好?」
江睿阳捧着麦茶,看着杯子旁的水珠一颗颗降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现在没在画图了。」
听见这句话,小阿姨皱眉,而薰则是转过头来,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却一脸愕然。
「睿阳,你明明画得很好啊,为什么不画了呢?」小阿姨似乎早有所闻,有些急切地询问他。
「不画就是匏仔了。」
不管他人问再多次,江睿阳只是重复着同一句回答。
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得再多,也没人懂。
「你这家伙……」什么匏仔!小阿姨爆青筋咬牙切齿。
「为什么?」
天外插来一句日语,童稚的嗓音带着不可置信。
江睿阳看见从他下飞机以来,一直对他战战兢兢的薰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皱着小小的眉头,继续用日文问:「为什么不
画图了?」
「他问你为什么不画图了。」小阿姨插话。
「听得懂啦。」
薰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抬头一看,薰的脸也因为激动的情绪,又染上了樱花的颜色。
真不错,夏天还可以看见樱花。
嘿,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如果是你,你会懂吗?
小孩。
莫名说不出那句敷衍的「不画就是匏仔了」,江睿阳故技重施,将眼睛拉成凤眼盯着薰。
但是薰没有笑,得不到江睿阳的回答,他握着拳头,嘴动了动,或许是在考虑要说什么,也或许是在考虑他想讲的这些
话该怎么用中文表达,最后,薰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上二楼。转身前,是想哭的脸。
客厅顿时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喝」、「呀」、「哈」,战队打斗的声音。
「薰没关电视就跑了,你不要骂他。」江睿阳深知斯巴达的教育规范。
「睿阳,你真是……」
小阿姨无奈地干了麦茶,一脸没法度地哈了声。
「你都不知道薰他多崇拜你。」
「因为帅吗?我懂。」
看江睿阳那副不想正面回答问题的死样子,小阿姨连揍人都懒:「薰也很喜欢画图,你知道的吧?有看到吗?走廊墙壁
上的那些图。」
饭岛家的走廊连接玄关与客厅,走廊上贴着一些童趣的画作。
海洋、天空、动物、家人、宇宙,薰画的,薰的世界。
「他是从你送他画开始才变得喜欢画图……你给我把手拿下来!」
小阿姨把江睿阳捂耳朵的手拔下,江睿阳发出像是人蔘娃娃被拔出地面的凄厉惨叫,把小阿
姨吓得松开手,江睿阳口桀口桀两声一个前滚翻,从客厅逃出生天。
瓶颈坚先生是悄悄到来的。
其实也不是毫无徵兆,只是像猛爆性的潜在慢性病一样,突然强制翩然降落在你心底,扰乱一池春水。
「唔,睿阳,也不是说画得不好啦,但好像少了些什么,我觉得你一开始画的比较好耶,现在就没有……一种FU。」
前男友、也是发CASE给他的客户这么说。
江睿阳总是在客户讲不出个所以然却还坚持打枪的时候起杀意。
但最近却觉得心虚。
他懂客户在说什么,遗失了哪一种FU,他知道,却找不回来。画出来的东西无法感动自己,当然也无法感动别人。
感觉上不是多练习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一直有在画,却突然画什么都觉得不对,画什么都不顺眼。
出了问题,却找不到切入点解决。
朋友、书、网页,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要想太多、没有灵感就多去户外走走、累了就休息一下再出发、与其想那么多不如
继续做。
加油。
加油,努力,加油,努力。
这些谁不知道?
只是朋友、书、网页终究不是自己,不可能全然了解连自己都不了解的焦虑。
他的本能叫他画,画出来却又不像样,江睿阳感觉自己就像个性无能的色狼,有色心没射力。
一开始画的比较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得了他的问题,就算有人回答他也不满意(难搞),连咕狗大神都咕不到,这问题简直太艰难。
一天一天越发焦虑,连躺在自家水塔旁露营24个小时都不能解决的痛苦。
于是归零。
痛苦是因为挣扎,挣扎是因为还想找出解答,所以他自动进行格式化,安装陶渊明2.0不求甚解版。
什么都不要画了,什么都不要想了,这样最轻松。
也许一开始他就不具有才能,那么就不要认为自己具有才能好了。
解除从小就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也是一种解脱。
一开始会比较难熬,因为还得对抗自己体内自以为是的绘画本能,别管他人的「你画得很好啊继续画啊」、「为什么不
画了好可惜」等等的不负责任催眠语句,只要适当地镇压几次,嚷着「我要创作」的暴民就渐渐散去了。
渐渐的,也不再想画图。
真的轻松得要命。
「我轻松……得……要……命……哈……啊……」
夏日的风让白色的窗帘翻飞,江睿阳在自己房间冒汗,双手双脚死命抵住白色拉门,抵御门外已经夜叉化、特来教训他
的日本摔角控主妇。
6.
躲了一下午,江睿阳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尖叫。
人就算再烦恼、再愤世嫉俗,还是会肚子饿,这是最不争气的地方。
他拉开房门想偷偷摸出房间觅食,却被守在暗处的小阿姨一把逮着。
挂在厨房小窗上的风铃被晚风吹出清脆的声响。
头上顶着一个大包的食客江睿阳站在瓦斯炉前,两眼发直地喇着味噌汤。
小阿姨蹲下,从底下拿出腌酱菜的桶子,戴上塑胶手套,把手伸进那团酸酸臭臭糊糊黏黏、颜色触感皆很像婴儿屎的米
糠里,捞出一条腌渍小黄瓜,趴答一声丢进水槽。
「薰整个下午都没下来。」手还在桶子里捞,小阿姨瞪了江睿阳一眼。
「男孩子有男孩子自己要做的事情。」继续两眼发直喇味噌汤。
「喔,例如什么事?」继续瞪。
「这是男孩子之间的秘、密、呦。」转头眨眼。
一条腌过的茄子被害羞地甩上他的脸。
就算洗了三次脸,腌渍原料的味道也还是隐隐约约闻得到。江睿阳的浏海用发夹夹了起来,坐在餐桌旁看小阿姨从楼上
走下来。
「这小孩!耍脾气的时候也很牛!」小阿姨气呼呼地脱下围裙挂在椅背上。「等一下让他爸去叫他,他就知道!」
江睿阳看看薰的那份晚餐。「我去叫他好了。」
「行了吧,他才不想看见你咧。」小阿姨看江睿阳跨出的脚步一顿,冷笑。
「你这么伤他的心。」
「……我哪里伤他的心?」
他不画画,为什么会伤别人的心?
关他们什么事?
关谁什么事?
江睿阳罕见地有些动怒,他在心中开始唱还珠格格的主题曲并且策马奔腾在辽阔的草原上,试图平息这股怒气。
「就跟你说,薰很崇拜你,还不是普通的崇拜……」
小阿姨啧了一声,咬牙考虑了一番,最后还是一脸受不了地决定说出来。
「他之前还偷偷跟我说,说他想跟你……结婚。」
贼昏?
江睿阳拉住缰绳停下马,转头看着眼神已死、盯着桌上豆腐看的小阿姨。
「没错,你没听错,是结婚。」
小阿姨于是陷入回忆漩涡。
犹记那天,是日本的七夕,他们在家里自己挂上小小的竹子,每个人照例都写了一张许愿签。
「薰君,给妈妈看一下你写什么啊。」小阿姨呜呼呼地接近一直保持神秘的薰。
薰害羞得脸都红了,小阿姨心想:一定是写了要跟哪个小女生做朋友吧!
是那个笑容甜美的凉娜?还是樱井家的女儿?或是常常来找他玩的小理惠呢?小阿姨非常得意自己的儿子受到许多女生
的青睐,于是她呜呼呼地推开薰,呜呼呼地翻开薰的许愿签。
祈愿:希望快点长大,想结婚,希望阳阳哥哥当我的新娘。薰。
呜呼哀哉!
小阿姨彷佛被雷劈到一样,缓缓转头看着将双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一脸害羞的薰,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该大哭。
「薰……认真的吗?」
薰点点头,扭扭,害羞害羞。
「为、为什么喔喔喔?你要跟男生结婚就算了!问题是怎么会想跟阳阳哥哥那个怪咖变态结婚啊啊啊啊!」
喂。
江睿阳看着沉浸在回忆里抱头喊叫的小阿姨,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罐麒麟一番榨递给她。
「谢谢。」小阿姨灌了一口,哈了一声,稍稍冷静。
江睿阳坐到小阿姨旁边,自己也开了一罐,向小阿姨举杯。
「好啦,敬你。」
「敬什么?」小阿姨喝了一口皱眉问。
「敬我未来的婆婆。」
噗——
小阿姨的啤酒让江睿阳脸上的腌渍原料味彻底消除。
结婚的意义其实因人而异。
就大人来说,除了决定相守一生的人以外,结婚多少带有些负面的词汇,例如事前准备好麻烦、流程好复杂、要负的责
任好大、贫贱夫妻百事哀、婚姻最后成为爱情的坟墓等等……尤其在高离婚率的现代,有勇气结婚的人其实越来越少。
但是「结婚」对小孩来说却很简单。
当他说想跟你结婚,代表全世界他最喜欢你,如此而已。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啦啦你都不知道,我会啦啦啦你起床尿尿,拜托你啦啦我,驾!」哼着焙焙的歌,江睿阳维持驾
马的姿势从一楼骑上二楼,随后一个轻盈的前滚翻越过自己的房门口,成功抵达薰的房门前。
他站定身子,清清喉咙,敲门:「薰,吃饭了。」
房门内没动静。
他又用日语说了一遍,还是没人理他。
睡着了?是不是应该要进去看一下?江睿阳握上门把,缓缓转了一下。
没有锁。他心跳有点快。
进去之前,是不是应该要知会一下比较好?
那个,进人家房间前要说什么才好?学的日文都快通通还给老师了。江睿阳一时之间有点失忆,于是他开始回忆以前看
过的日本片,试图从里头找出一些台词使用。
「薰……那个……进、进去了喔。」他差点咬到舌头,痛恨这句竟然是从「罗密欧与水电工的禁忌之夜」里想起来的。
转开门把,一阵风吹来,带着薰的味道。
薰侧坐在木质地板上,一手趴在床边,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天蓝色的窗帘被晚风吹成波浪,在薰的上方起舞。
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满的东西,江睿阳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走近薰。
薰的右手拿着一张纸,他伏下身,像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抽走那张纸。
得手之后一个侧身翻滚,江睿阳口桀口桀两声,将纸翻了过来,看见上头的画,他微微撑大了总是慵懒半睁的双眼。
一旁趴着的薰动了动,直起身来揉揉眼,发现自己手上的画不见了,转头就看见江睿阳盯着画痴傻的模样,顿时惊慌失
措。
「不要看!」
薰情急之下想冲过去抢回自己的画,岂料睡到脚麻,站起身来一个腿软顺势扑向江睿阳,而江睿阳也非常够义气地留在
原地给他扑。
就这样,好像回到当初的黄色水塔旁、江睿阳把这小孩抢救回来的姿势,只是这小孩长大了一些,脸也更红了一些。
还有这小孩开始会画奇怪的东西了,比如他竟然画了个穿着粉红色婚纱的面无表情男,跟一个貌似座敷童子的西装男牵
手的图像。
画得不错啊,但为什么不是薰穿婚纱,是他穿啊?
江睿阳一手把薰的头压在胸前,一手把画拿在眼前看,一时也没察觉自己的逻辑也变奇怪了。
7.
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实际上他也真的是个孩子),抓着抢回的画,背对江睿阳,头低低地坐在一旁。
看着那有些沮丧的小小背影,江睿阳把掉落的浏海再度夹好,靠着床看天花板,屁股挪一下、挪一下地接近薰。
他悄悄靠近薰的耳后,嘟起嘴。
呼。
耳朵被吹气让薰大大抖了一下,捂着耳朵满脸通红地转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江睿阳。
江睿阳靠着床,瞥了薰一眼,垂垂的眼里似乎有些埋怨。
「寂寞哪,薰都不跟我玩。」
听见江睿阳这么说,薰的嘴开开阖阖,有些慌乱地说:「才、才没有!」
中日文交替讲,这是他跟薰的沟通方式,反正只要会讲日文的部分就讲日文、会讲中文的也讲中文。语言用来传递情感
,搭配上表情与动作,就算有一些听不懂,习惯后,却能很神奇地在脑中自动接收到清楚的讯息。
「薰长大了,不喜欢跟阳阳哥哥在一起了。」
「不素!」日本小舌头发不出「是」的音,让薰讲的中文听起来很像台湾国语。
喔,不能笑,笑了就破功了。
江睿阳维持着淡淡哀愁看着薰,看得薰内心逐渐升起一股罪恶感。
「阳阳哥哥……」
薰慌得眼中泪花转转。
江睿阳一手靠在床边支着头,看薰慌乱的样子,缓缓举起手,捏住他的脸晃了几下。
下飞机之后,薰都不怎么黏他,估计是因为七夕事件的关系。
小时候总有崇拜的对象,或是邻居的大哥哥大姊姊、或是常玩在一起的自家表哥表姐堂哥堂姊。
当崇拜如愿进展成很喜欢很喜欢,人人都会想要结婚,人人都会想跟自己的父母亲害羞地报告:我想跟谁谁谁结婚。
而对象若被判定为不对劲之生物,大人就会在这种时候适时斩断那不该发芽的情根。
「薰君,我跟你说,男生跟男生是不能结婚的,而且你们还有血缘关系……血缘就是你们身上有一样的血,如果结婚就
会……爆炸,对!会爆炸喔,所以你们不能结婚。」
薰听到之后大受打击,眼泪马上飙了下来,彷佛世界在他眼前崩裂,因为他不能跟最喜欢的阳阳哥哥结婚。
所以下意识地躲着他、不看他。
人帅,也是种罪。江睿阳想。
但还是不得不说,被薰列入想结婚的对象,是爽的,而且不是普通的爽。
手指夹着薰的脸,暖软粉嫩的脸颊触感绝佳,让人捏不释手,一捏二捏三捏还想再捏。
捏够本后松手,看见薰捧着脸颊、眼中泪花转更大,江睿阳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表情柔和了些。
那不是奸笑不是冷笑不是怪笑,少见的温柔微笑让薰停止泪花的转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太快了,已经超出一个日本
小学生平均心跳的速度。他赶忙捂着胸口,侧过身去,试图平缓心跳。

江睿阳依旧撑着头,盯着薰红扑扑的侧脸:「你又开花了。」
「欸?」薰转头疑惑。
「欸,跟以前一样,一起玩好吗?」
江睿阳面无表情地说,那让这句邀约听起来近似告知而不是询问。
但是薰还是非常开心,只是想到不能结婚又有点伤心。内心的纠结使得薰脸上一下花开一下花谢,看得江睿阳终于忍不
住很贱地噗了一声。
「笑、笑什摸?」薰一脸紧张。
「笑你一脸四季变化咻咻咻。」又捏上薰的脸颊摇晃。
阳阳哥哥真的很奇怪,讲的中文比妈妈的台湾话还难懂。薰边被捏脸颊边想。
「为什么图不画了?」
「嗯?」江睿阳放开手。
「图,为什么不画了?」
小孩之所以叫做小孩,大概是因为跟「卢小」有一样的字吧。
江睿阳非常想要逃避这个问题,但薰的眼神让他的脸被刺得渗出血来。他只好一点一点拔掉那些锐利的视线,想着该如
何回答。
总是不会像敷衍其他大人一样去跟这个小孩说话,从薰小的时候开始,江睿阳就知道自己对这第一个有好感的小孩没辙
。
薰之于他,或许就跟蟑爱呷之于蟑螂一样。
突然江睿阳跪坐起来,腰杆挺得直直的,两手置于膝上,正经的模样让薰也忍不住跟着这么做。
一大一小面对面跪坐,气氛有些肃穆。
江睿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示意薰凑过头来看。
「薰,这个,看见了吗?」江睿阳指着自己手掌心里一颗浅咖啡色的痣。
看见薰点点头,江睿阳举起双手到面前,掌心朝外,张开细长的手指,挡去大部分脸的面积,从指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江睿阳动了动手指,怕薰听不懂,放慢说话的速度,再解释一次:「我不是常常这样吗?这是因为我要对宇宙吸收画图
之力。」
江睿阳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唬烂。
「画图,朱力?」薰小心翼翼地重复。
江睿阳脸色凝重点点头。
「但是,因为最近地球太多坏人了……就你在看的那个战队,他坏人没打干净,画图之力传不进来,阳阳哥哥没接收到
画图之力,就没画图了。」江睿阳放下手,闭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睁开一眼偷看薰,看起来还是似懂非懂。嗯,总之都先推到战队身上好了。
正要继续讲战队的坏话,却见薰急急伸出手。
「呐、呐,我的手上也有喔。」
薰摊开手掌心,几乎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痣。
「我的画图朱力给阳阳哥哥可以喔!」
薰伸出手,想贴上他的手心,这让江睿阳想起古人练功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掌贴掌疏通全身经络。
他很想笑,却在薰软软的手掌心贴上他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光是维持面无表情就已经让他费尽力气。
小孩,小孩。
小孩可能不懂,但小孩愿意借他画图之力。
江睿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电流,像被电到一样收回手,将手夹在大腿间,他露出一脸神秘。
「每个人的画图之力不一样,薰的薰自己用就好。」
讲完,看见薰一脸失落,江睿阳又忍不住、忍不住……
在薰的耳边吹一口气。
薰又惊吓又脸红地看着江睿阳的脸近在眼前,眼睛瞪得超大,比饭岛隔壁家种的青桃还大。
被薰这样看着,耐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罪恶感,江睿阳说:「薰,阳阳哥哥只是休息一下,以后就会画了,不要担心,
好吗?」
薰抬眼看他:「真的吗?」
「真的。」
听见江睿阳下了承诺,薰松了一口长长的气,笑逐颜开。
看薰这样,江睿阳也浅浅勾起嘴角。
只是他没跟薰说,休息一下是多久,以后是多久的以后。
总之大概薰自己也很憋,在江睿阳主动伸出手后,薰就毫不犹豫地牵了上去,既害羞又热情呼呼地跟他下楼吃晚饭。
迎接他们的是小阿姨的微笑夜叉脸。
「唷,薰大人,愿意下来吃饭啦?」
薰抖抖抖地躲在江睿阳身后,江睿阳猛地抱拳单脚跪地。
「夜叉王大大请息怒!」
「谁是夜叉王!」
于是江睿阳头上的包未消,又叠上了另一个包。
8.
薰就读甲府某大学的附属公立小学,离家有一小段距离。
公立小学的制度较为严格,从入学开始就要求家长让孩子自己上下学,学习独立自主,所以薰早上都会自己到车站前搭
巴士上学。
「薰君,便当跟水壶在桌上喔。」在厕所蹲马桶的小阿姨拉开门嘱咐。
「好。」
时间有些赶,薰迅速戴上帽子背起侧背书包,拿起便当袋与水壶走到玄关坐下,往楼梯口看了一下,又把一身行头放下
站起身来咚咚咚地跨上木头色的阶梯。
轻轻拉开白色拉门,薰的眼中慢慢映入小房间里的画面。
覆着白色窗帘的落地窗,缓缓左右顾盼的电风扇,床上睡得安静的人。
「我出门了喔。」薰悄声说。
「薰君!你在干嘛?巴士要走了!」顺畅后的小阿姨在楼下怒吼。
薰吓了一跳将门阖上,咚咚咚地跑下楼,重新背起书包抓起水壶和便当盒冲出家门。
「薰君,早安唷!」
「呐呐,昨天看了吗?那个……」
赶上了巴士,在车上遇见了理惠还有凉娜,她们兴奋地跟薰攀谈,有时候还会互相瞪视一下,而薰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
放空。
好想赶快回家喔。
薰叹气,让两个女生都以为自己吵到了他而闭上嘴巴。
帮小阿姨做完家事,趁休息的空档,江睿阳抓着相机溜了出去。
没有高楼大厦,左邻右舍皆是各有特色的日式建筑,与电线杆上相连的电线构成一幕幕印象中的日本。
山梨是个大盆地,向远方望去,四周都是山,与巨大的白云。
蝉声唧唧,夏天是昆虫活跃的大舞台。
夏天的蚂蚁非常大,跟他们家营养不良的瘦弱蚂蚁差很多。江睿阳坐在神社旁的秋千上,研究地上辛勤工作的蚂蚁。
蚂蚁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得工作?
循着开路同事留下的分泌物气味,盲目地跟随着,一只只一只只,形成一条黑线,由蚂蚁组成的黑线,大家看起来都一
样的线。
「工作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江睿阳边荡秋千边走音唱。
工作是一种很玄的东西,用于彰显个人存在的价值,却也会让人渐渐放弃原本以为是「个人存在价值」的信念。
进入了社会后,每个人都被迫跟每个人一样,被迫笑、被迫做作、被迫做自己鄙视的行为。
每个人都会被社会的模具压成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前进路线一样、长得也一样的蚂蚁。
他当然也被压过。
在刚毕业时,因为某些原因不用当兵的他曾经到过一间科技公司做设计,做不满一个月,就因为对不断无意义刁难改稿
而且又有口臭的上司比中指,而从此离开了蚂蚁的行列。
在那之后,他找了份打工,平常也会从朋友那里接插画的CASE来做,喜欢的就接,不喜欢的就推掉。
闲暇时间就在水塔旁发呆或画画图,自认为过得还算可以。
然而这样的他,理所当然在他人眼中被归为「不务正业」的一员。
你想做插画家?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成名?
不如去找工作卡实在啦,画那些又没多少钱,你也长这么大了,要会想啊。大姨这么说。
不只大姨,二姨、舅舅、大姨丈二姨丈舅妈跟舅妈的朋友的老公全都在催他找工作,要他不要再做白日梦。
没稳定工作没前途、没稳定工作人生是黑白的、没稳定工作很丢脸、没稳定工作家里的经济负担就会越来越大因为还有
个失业的老爸。
饶是江睿阳再如何自我中心再如何反社会,也越来越感到焦虑。
没错,以前他什么都是「中上」,因为「中上」是只要符合他人期待就可以轻松达成的等级,如今这样的他却连中上都
称不上了。
为什么这样的他不行?为什么一定要那样才可以?
只是不想做蚂蚁而已,却不被允许。
学校、社会全都是如此,都要人变成蚂蚁。
嘿,我能做自己吗?
江睿阳越荡越高,头往上仰,视野全被天空占满。
荡到最高点,阳光底下,江睿阳跳了起来,空中翻滚一圈,成功落地,看得刚从神社旁走出来的清水爷爷一阵叫好。
说不定他是有才能的,杂耍的才能。
江睿阳面色凝重地这么想,却在下一秒被荡回来的秋千击中后脑,直直往旁边倒下,再起不能。
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外面有乌鸦啼叫。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江睿阳睁开眼睛,后脑一阵破皮的痛,但没有比小阿姨打的痛。
他慢慢侧过头,发现一颗小小的黑色脑袋趴在他床边,睡到流口水,左手还跟他的右手十指紧扣。
该不会是在传输力量给他吧?
江睿阳看着天花板,手上的痣,好像正在发烫。
9.
忽然手心痒痒的,薰震了一下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擦擦口水,抬起头发现江睿阳正看着他,而且还不断用手指轻抠他
的掌心。
薰瞪大眼睛嘴巴抖了抖,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夺门而出,大叫:「妈妈!妈妈!阳阳哥哥醒了!」
细长的手指动了动,江睿阳觉得右手一阵空虚。
「你阿姨我啊,混日本这么多年……」小阿姨边将猪排肉裹上面粉放入锅里炸,边哼哼笑。「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被秋
千撞晕呢,不知道有没有撞正常一点。」
江睿阳两眼发直地喇着味噌汤,小阿姨看了他翘莲花指拿汤勺的模样一眼,嗯,还是一样怪,应该没有大碍。
「妈妈,这个洗好了喔。」薰将洗好的腌渍小黄瓜还有小萝卜放上砧板。
「薰君今天真好,还会帮忙。」看着脸红起来的薰,小阿姨再奸诈兮兮地笑:「体贴呐。」
薰别扭地反驳几句,偷看江睿阳一眼。
「好啦,去叫爸爸吃饭。」不闹儿子了,小阿姨将主菜起锅吩咐。
薰顺从地说了声好,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对正在浇花的饭岛说:「爸爸,吃饭了唷!」
「好,喏,蕃茄。」
饭岛摘下几颗阳台种的蕃茄递给薰,薰捧着几颗可爱的红果子跑回厨房。
「妈妈,可以吃蕃茄吗?」快要吃晚饭了,点心是被禁止的。
「嗯,吃几个没关系唷。」
得到妈妈的首肯,薰将新鲜的蕃茄洗了洗,自己开心地吃了两颗,露出满足的笑容。
「给妈妈一颗。」小阿姨正在清洗锅子,嘴巴凑过去,让薰把蕃茄嘟进她嘴里。
还有一颗蕃茄,薰抬头看向江睿阳,而江睿阳也自然地张开嘴。
薰顿了顿,拿着蕃茄的手抖抖,慢慢接近江睿阳的嘴。
这小孩一脸闪亮亮又期待又怕受伤。
江睿阳看了薰的脸几秒,突然「卡拇」一声主动把薰手上的蕃茄吃进嘴里。
「好吃。」江睿阳舔舔唇。
薰的脸瞬间跟蕃茄一样红了。
跟薰打Wii打到一半,江睿阳就被小阿姨叫了过去。
「打工的事情啊……」小阿姨看了江睿阳一眼。「既然你不想画图的话,你姨丈认识家里附近那间休息站里面餐厅的老
板,快要暑假了,他们会比较缺人,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样的工作?」江睿阳想他的日文应该还不到可以做服务生的程度。
「嗯,你的语言程度也还不能站餐厅的外场,那,做厨房怎么样?洗洗碗什么的,时薪也比台湾高两三倍,你可以留一
些自己用,剩下的寄回台湾给你妈,吃住就阿姨负责啦,够义气吧。」小阿姨顿了一下。「不过要看你吃得了苦吗?」
江睿阳坚定地扳起衣袖,用力凹起他那因为长期画图而没练到什么的二头G。
「好了快放下,别丢人现眼。」小阿姨不忍目睹那只瘦弱的白斩鸡。「反正你现在只要不画图做什么都可以吧?」叹气
。
眼角馀光发现薰转头看他,江睿阳冷汗转移话题:「所以什么时候开始做?」
「还不会爬就想走咧。」
小阿姨酸酸攻击。
「明天下午两点,面试先。」
江睿阳差点忘了,他们家的女人不但擅长明知故问,而且还很会先斩后奏。
******
位于高速公路交流道口的休息站,面积颇大,里头有土产店、面包店、和式西式中式的餐厅等等,样样都有。山梨县是
日本著名的观光景点,每到假日,休息站里的人潮往往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小阿姨开车载着江睿阳来到休息站的侧门,跟窗口客气地说明来意,窗口小姐即领着他们进到办公室里,期间还一直不
断对江睿阳点头甜笑。
「看来你不耍白痴的时候,还会散发出一种费洛蒙。」小阿姨皮笑肉不笑地用国语跟江睿阳说悄悄话。
江睿阳疑惑地往自己的腋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巴。
冷气房的办公室,经过几张办公桌,每个人都抬头看了下他们。
在一个正在写东西的中年男子身旁停下,窗口小姐跟中年男子打了招呼,抬手介绍他们,江睿阳和小阿姨也跟着点头打
招呼。
男子喔了一声,比了请坐的姿势。
头发灰白的男子据说就是这间休息站的老板,与小阿姨简单寒暄几句后,休息站老板开始丢问题。
「会日文吗?」
「会一些,大学时学过。」小阿姨回答。
「程度到哪里?」
「很长的会话或许不行,但是短短的应答还算可以。」小阿姨回答。
「可以做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要回台湾?」
「他……」
「我在面试他,让他自己回答。」
小阿姨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江睿阳。
「他说要你自己回答。」
男子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江睿阳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
他想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嘴巴却打不开,看着眼前的男子,突然有些害怕开口。
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场面试没有想像中的简单,自以为可以跟薰对话就没有问题了,却忘了要是在这里工作,就算是在
厨房洗碗,所接触到的也并不是会说中文的小阿姨、不是能够稍微理解中文的薰,而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无论语言或人
。
紧张让江睿阳全身僵硬,更加面无表情,被小阿姨干了一个拐子后,他才看向男子身后的月历。
不要紧的,这题很简单,考试他都写对,不过就是助词要注意、动词要放对顺序、时态要小心……
「大大大大概概概九九九九九月月月回回回回台台台台湾湾去去去……」
那像RAP的机械式回答让老板噗的喷笑,小阿姨拍头一脸绝望,江睿阳则一屁股冷汗。
挫折总是非常爱你。
江睿阳的房间,窗外午后的阳光趁微风带起窗帘时,在地板上爬进爬出,电风扇没开,四周静悄悄的只剩鸟叫。
突然饭岛家的大门被打开,打破宁静。
「我回来了!」
楼下传来男孩的声音,急忙踏上阶梯的声响被小阿姨的「先洗手!」驳回,过不久,才又听见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刷」的一声,白色的门被拉开。
「阳阳哥哥,我回来了!」
房间里面没有人,薰打开一旁的厕所,也没有人,薰急忙跑下楼。
「妈妈,阳阳哥哥在哪里?」
小阿姨坐在餐桌旁喝麦茶,眼神死哼哼苦笑:「在外面偷哭吧。」
哭?
薰跑到玄关穿起凉鞋,冲出门外,左右看了看,就往神社的方向跑去。
他跑过绿色的樱花树、跑过鸟居、跑过神社,倒回来拍手两下拜了拜,再跑过转角,果然看见那个荡秋千的人。
正确来说,是一个四周阴暗的人坐在秋千上,动都没有动。
「阳阳哥哥!」

薰跑到江睿阳的面前,见他一脸死灰,薰弯腰在江睿阳面前挥了挥手。
「怎么了?」
江睿阳眼神死,淡淡地说:「薰……我不会讲日文。」
「欸?」
「阳阳哥哥不会讲日文。」
连简单的日文都讲不好,面试得这么糟糕,这份工作应该没希望了。
有种什么都不顺利的感觉。江睿阳欲哭无目屎。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看江睿阳这么阴暗的样子,薰有些慌张,举起手来不知道该给阳阳哥哥拍拍还是该做什么,
两手在胸前上上下下,好像在跳奇怪的舞蹈。
如果江睿阳现在不是在低潮就会笑出来,可惜他现在连一滴水都没有。
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江睿阳彷佛看见薰头上有一朵小花也低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突然薰停
下(江睿阳的眼睛差点抽筋),头上那朵花也瞬间挺直「叮叮」发亮。
薰走到他身旁的秋千坐下,开始荡了起来。
「薰?」
该不会……就这样不理他自己玩了起来吧?
虽然他不太想听到别人的「加油」,但不安慰他就自己荡起秋千来,也太令人伤心了。江睿阳皱眉嘟嘴噗噗两声。
他知道自己这种症头叫什么,就叫贱。
像自己这样的贱芭乐,没有工作做是活该、没有才能活该、没有小孩安慰也活该……
自怨自艾到最高点,薰说话了。
「呐,我也不会讲台湾话喔。」
薰用日文说着,又往地面蹬了一下,这是江睿阳教过他的荡秋千绝技。
「可是,薰有跟妈妈努力学,因为……想跟阳阳哥哥说话,讲很多很多的话……」薰小小声地说,蹬地面的动作没有停
。
「总有一天会说好的,是吧?只要我一直很努力地学,总有一天,薰可以说好的吧?」
薰说了好长的日文,江睿阳只听懂一半,但是他却好像可以了解薰要传达的讯息,因为薰望向天空的温柔神情。
「所以,阳阳哥哥也一样喔,我们老师说,荡秋千没有一开始就很高的,对吧?」
老师的话总是教导着人们积极正面努力向上呢。
可惜他从很早的时候就不相信老师了……
「薰啊……」江睿阳眼睫毛垂了垂。
「嗯?」
「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
一般人被江睿阳这样叫早就拳头痒了,可惜他是薰,一心一意向着阳阳哥哥的薰,此时只觉得更加担心。
薰停下秋千,站到江睿阳前面,表情担心:「怎么了?」
老实说一般大人看见一个小朋友这样为你担心,应该是会心虚的,但是他是江睿阳,又贱又变态又自我中心的江睿阳,
此时不管眼前是小孩还是小妖怪,他只是不吐不快。
「如果我把脚伸直了,还是荡不高,怎么办?」
如果荡了,到时候却荡不高,该怎么办?
江睿阳抬眼,眼里装了太多薰不懂的东西,而且江睿阳仰头的角度看起来也有些……可怜?
总之薰觉得心脏有点难受,有一瞬间他想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但是他只是顿了顿,转而跑到江睿阳的身后,伸手推。
江睿阳被推这么一下,反射性地收起双脚,秋千开始前后摆动。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薰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推着,语气坚定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
江睿阳呆了呆。
随着背后一下一下的推送,他感受到薰手心的温度也一波一波传进他心里。
听着薰一声声说着没关系,江睿阳的眼睛发酸,抬头仰望摆荡的视野。
或许比起「加油」,他更需要的是「没关系」吧?
你会更好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所以别勉强自己,也别放弃自己。
「薰,好了,别推了。」
「没关系!我不会累!」
「别推了,我要哭了。」
「欸欸欸?」薰赶紧停手。
江睿阳转头,脸是干的,但薰不知道他的心是湿润的。
盯着薰的脸,突然觉得这张依然可爱、却没有印象中圆滚的脸蛋有些陌生。
薰是不是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偷偷长大了一些呢?
小孩长大了,大人就寂寞了。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内心已然起了一阵澎湃,他忽然好想重温薰小时候跟他一起双人合荡的光景。他怀念那种感觉,抱着
软软香香的薰荡秋千的感觉,心暖暖的,而且有一种宁静的幸福。
「薰,要坐上来吗?」
薰看着好像已经打起精神的江睿阳拍拍大腿示意他坐上去,明白江睿阳要做什么,他脸红了红,说:「不、不用了。」
「干嘛害羞,来啦。」
「我、我已经长大了!」薰退了一步摇摇手。
「不会啦,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来啦。」
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
轰!
薰大受打击,嘴唇抖了抖,头上的花瞬间凋谢,一脸哭哭地跑走了。
「薰——」江睿阳破音。
怎么前一刻还好好的,又跑掉了?
小孩心,海底鸡。
江睿阳收回僵在半空中欲挽留的手,站起身来伸懒腰,脊椎发出老旧的咔咔声,他张开双手,深吸了一口空气,头仰高
,望着被群山框住的山梨天空。
就算挫折非常爱你,天空依然蔚蓝美丽。
9.5
那个人的背很纤瘦,隔着夏天的薄薄布料可以看见他突起的肩胛骨。
没有夏天湿热的触感,那个人的体温有些偏低,好像除了冷汗外,不常流汗。
当他将双手轻轻覆上那个人沮丧的背,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微小的一颤。
一下一下地将那个人向天空推,希望那个人可以打起精神来,希望可以将力量从手心传递出去,却也希望那个人不要真
的就这么往天空去。
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推着。
当他在短暂的时间碰触到那个人的背,就会有一瞬间的满足。
心跳也非常快,小小私心地加力推压,希望自己的手印可以留在上面。
希望在那个像风一样随时会飞走的人身上,留下一点他的印记。
在背上,或心上。
真想快点长大。
真想快点长大。
「薰,你这么努力爸爸很高兴……但有点痛呐。」
「啊!爸爸对、对不起!」
浴室里,薰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浴球,看着爸爸背上红红的刷痕抖抖抖地道歉。
10.
「来!今天也跟比利一起好好努力健身唷!」
「唷!」
吃完冷乌龙面的午后,客厅里的两人精神喊话完后,开始跟着电视机上的黑人比利教练做暖身操。
江睿阳边做伸展操,边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阿姨,抿抿唇,过了一会儿说道:
「那个,工作的事情,抱歉。」
「抱歉」他用日文讲,因为不是自己的母语,比较不会难以启齿。
「唉唷!江睿阳你脑袋被秋千撞坏了!」
头上绑毛巾的小阿姨边踏步边露出一脸惊吓。
他到底是有多烂啊。江睿阳跟着电视用力挥拳,有些伤心。
「好啦别在意!工作再找就好啦!OK啦!呼呼呼!」过了几天,乐观的小阿姨已经完全恢复。
「来,我们先别说工作的事情了……」
不是你要我来工作的嘛。江睿阳趴下跟黑人教练一起抬大腿练后臀,眼角馀光瞄见小阿姨边抬腿,边从被紧身裤束缚的
臀后抽出一张汗湿的传单,转头对他一脸亮丽微笑。
「锵锵!看!这是……」
「等……等,先让我问一下……传单……为什么会置放在……那里?」江睿阳开始仰卧起坐,气喘吁吁地问。
「因为……这件裤子……没有口袋啊……」小阿姨也开始喘。
「喔……情有可原……」江睿阳持续跟着黑人比利仰卧起坐。
健身教练黑人比利似乎特爱仰卧起坐这招,持续了几分钟,小阿姨就因为碰到腹部油脂军团的阻碍,在一次躺下后再起
不能,悻悻然地抓起遥控器对准电视一按,比利来不及尖叫,就被关掉了。
「别做了!该死的比利!」
不是你说要做的嘛。江睿阳呼了一口气,乐得清闲,顺势躺着休息。
「欸,你看,过几天就是七夕了喔!祭典祭典!没去过吧?」小阿姨拿着那张传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江睿阳微微偏头闭气,避开那张有明显臀形的甲府七夕祭典传单。
「没去过。」
「太好了,那我们今天偷偷去接薰放学,带你去买浴衣。」小阿姨擦擦汗说。
「我没有钱买。」江睿阳转头看向小阿姨。
啪的一声,传单黏上他的脸。
「三八啦,阿姨送你啦,那才多少钱客气什么,祭典过后,工作的事情再说吧。」
拍拍江睿阳的头,小阿姨嘴里念着祭典祭典,离开客厅去洗澡。
而江睿阳只是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听着外面的鸟叫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汗湿的传单,还是因
为有点小感动。
就像猴子看人类全都长得一样,同样的道理,江睿阳看小孩总是觉得他们长得很像。
尤其是一堆小孩混在一起时,江睿阳通常连男女都懒得分,全都归为「小孩」一类,他们只有安静与吵闹的差别。
但他们家的薰就不一样了。
就像现在,小学的校门口充满了放学的人潮,在江睿阳眼里,那些「小孩」当中只有一个!在踏出校门时是闪闪发亮的
。
就算戴着帽子却依然飘扬的黑发、抓着书包挺直腰杆的良好姿势、浓眉大眼加上稚气未脱的软软脸颊,既可爱又带点帅
的雏型,薰的长相不论在台湾或日本都是超受欢迎的类型。
看,还有两个小孩(似乎是女性)紧贴在他身旁,护花(阳哥注译:花,薰也。)呢。
放下望远镜,车里的人眯眯眼。
「薰──这边唷!」小阿姨按下车窗向小学的大门招手,本来一脸笑笑的薰看见之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跟左右拉着
他的两个小女生挥挥手道别,赶紧跑了过来。
「妈妈?今天怎么会──」
后座的窗户降下,露出一双望远镜后又迅速上升,来来回回几下。
薰疑惑地看了后座一眼,随即听见妈妈的怒吼:「江睿阳!玩坏我车子的窗户你就死定了!」
「欸?阳阳哥哥吗?」
薰打开车门,惊喜地看着江睿阳放下望远镜。
薰坐了进来,那红扑扑的脸上扬开腼腆的笑容,为有人来接他放学感到开心。
江睿阳看着薰的微笑灿烂,脸颊依旧是樱花的颜色,整个人被阳光晒过,混着衣物的香味,薰的身上有种夏天的味道。
于是薰一坐近他身旁,他突然就不知道怎么的……
想咬他一口。
江睿阳磨磨牙,虎视眈眈地看着薰,让薰有些坐立难安。
「好久没来偷接薰放学了。」小阿姨转动方向盘,趁被学校发现前赶紧落跑。
「嗯!今天怎么会来?」薰拿下帽子,开心地趴上妈妈的椅背。
奇怪,今天的薰跟之前的薰有什么不一样,怎么这么让人想咬?
「嗯,要带阳阳哥哥去买浴衣喔,要去祭典的时候穿的。」小阿姨阴险地笑了下。「话说啊,薰君,今年的祈愿该不会
也是……」
「别说啦!」
薰惊恐地捂住小阿姨的嘴,惹得小阿姨一阵笑骂:「危险危险!好啦,不说啦。」其实早就说了,口桀。
以为成功封住了妈妈的嘴,薰呼了一口气坐回座位,眼珠子偷偷转向一旁的江睿阳,突然一阵黑影缓缓将他笼罩,脸颊
顿时感到一阵湿热。
「江睿阳──你干嘛咬我儿子的脸!」小阿姨看着后照镜尖叫,方向盘差点打滑。
对一个行迹诡异的人问为什么是没有用的,这道理,薰从小时候开始就非常清楚。
所以薰没有叫,只是有点傻眼,愣愣地被江睿阳「卡拇卡拇」得津津有味。
车子行驶在非市区的地方,一间间独立的店面座落在平地上。
一个个的小方块奢侈地占掉一块土地垂直的空间,无论是便利商店或是服饰店,都互相间隔得不会太远,也不显得拥挤
。也正是因为没有高楼大厦的阻碍,远方的景色显得特别清晰,天空的面积特别大。
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真的令人心旷神怡。
「但太大了,有时候也会特别寂寞呢。」小阿姨转着方向盘说,车内的CD正播放着江蕙的「花若离枝」。
将车停在店前面的停车位,小阿姨领着一个左脸有大巴掌印的大男孩、一个右脸有大片吸痕的小男孩走进「UNI哭了」。
「你们自己慢慢挑,睿阳记得挑一件浴衣,待会会合。」
说完后,小阿姨呜呼呼地迅速窜进女装区不见踪影。
男孩们站在入口处,互看一眼。
「你知道浴衣放在哪里吗?」巴掌印男孩说。
「嗯……不知道耶。」吸痕印小孩回答。
「喔……那我们来比赛,谁先找到浴衣谁就赢?」
小孩就是一听见「比赛」就会喷发肾上腺素的那种动物。
江睿阳弯下腰,跟一脸兴奋的薰做助跑动作。
「预备……开始!」
薰一溜丢跑得不见踪影,江睿阳则是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坐上入口处的椅子打了个哈欠。
几分钟后,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见江睿阳也气喘吁吁地手撑着膝盖,貌似刚大跑一场,对着薰艰难地摇摇头,表示
自己这边没发现目标物。
「阳阳哥哥我找到了喔!在那边!」薰带点得意又有点想要邀功的表情,让江睿阳点点头。
「哈……哈……可恶,真厉害……下次,我不会输你的。」江睿阳一脸热血地对薰眨眼比了个赞。
「薰下次也不会输喔!」
薰开心地牵着马上挺直腰杆半点气不喘的江睿阳走掉。
这哪招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柜台小姐愕然。
日本现在浴衣的穿着率显现在「UNI哭了」的男女款式中。
女生的浴衣花样繁多,大红粉红、大花小花林林总总至少有三十款,相较之下男生就只有五款,看起来还只有颜色之差
。
翻了翻几件男性浴衣,江睿阳看向一旁比较轻便、下半身是短裤看起来较为凉爽的夏季和服──「甚平」,也是只有三
款……
「阿姨,我选好了。」
「这么快啊?」
小阿姨回头,一件桃红色、上头还有名家彩绘的女性浴衣挡在她眼前。
「……我叫你挑你的你挑我的干什么?」
浴衣移开,是江睿阳神秘的右眼。「是我要穿的……欸,侠女别,我开玩笑的,其实我想要的是这件。」
无视薰惊恐的眼神,他再度从身后拿出粉红小碎花、明显还是女性的浴衣,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江睿阳眼中有着闪亮
亮的渴望,一脸非常想要──
想要人家揍他。
啪!「UNI哭了」店内响起清脆的拍肉声。
不公平,女生的都比较漂亮。江睿阳赌气噗噗两声,两颊带着巴掌印回到浴衣区。
款式这么少,随便选一款好了。看向站在他身旁的薰,江睿阳问:
「薰,你的是哪一种的?」
「这个。」薰指指「甚平」。「我的是蓝色的。」抬头笑笑。
「是吗,那阳阳哥哥也穿一样的。」这种的下半身看起来也比较凉,炎炎夏日他不能委屈兄弟。
江睿阳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甚平」,却被一双小手按下。

转头看向薰,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红了起来,看着地上,一脸有话要说。
怎么又脸红了,这小孩真是脸皮薄──馅多滋味好。
又莫名起了咬意,江睿阳磨磨牙。
小孩呐呐半天,一双大眼终于抬眼看向他:「阳阳哥哥,可、可以选浴衣吗?」
江睿阳停下磨牙的动作,眨眨眼。
薰咬咬牙,紧闭双眼,一脸豁出去地说:
「我、我想看阳阳哥哥穿浴衣!」
紧紧闭着眼,薰的想像害羞绽放。
在他勾勒的美好愿景里,瘦瘦高高的阳阳哥哥穿着浴衣,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挂满许愿签的竹枝下。
夜晚的风轻轻一吹,扬起阳阳哥哥的发梢以及身旁彩色的许愿签片片舞动,他再也承受不了越来越快的心跳而出声叫了
他的阳阳哥哥。听见他的叫唤,阳阳哥哥回头,慵懒的双眼微微眯起,勾出淡淡的微笑,轻启双唇:
「好啊,你让我咬一口先,口桀口桀!」
「欸?」
还没反应过来,薰睁开眼,黑影再度笼罩,左脸又陷入一片湿热。
于是被小阿姨逮到又在「卡拇」他儿子脸颊的江睿阳,今天总共集满了三枚掌印,最后一枚在正面,大有如来镇妖之势
。
11.
当一个人脸红表示他想看你穿浴衣的时候,做何感想?
一、调情。
二、性暗示。
三、不知道。
江睿阳选择以上皆非,他认为这小孩肯定非常有眼光,知道阳帅哥比较适合穿浴衣所以阻止他买「甚平」。
而且一个小孩的,说什么调情性暗示的,未免太过以猥亵之心度纯洁之腹。
只是这时候不免也想起薰说过的,想跟他结婚的那个愿望。
「为什么不画画了啊……妈妈也不知道耶。」小阿姨将有着扇形花纹的甚平交给薰。「可能阳阳哥哥最近压力比较大,
常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呃,虽然他以前就不太正常……总之,薰君也不用太担心,就像以前那样陪阳阳哥哥玩就好了
,知道吗?」
拍拍薰的头,小阿姨笑了笑:「我们也只能这样帮他了,剩下的他要自己努力……好了,你去帮妈妈叫阳阳哥哥来,妈
妈要帮他穿浴衣了喔,薰君自己穿可以吧?」
薰点点头,拿着甚平走出妈妈的卧房跑上楼,站在江睿阳的房门口说:「阳阳哥哥,妈妈叫你下去喔。」
「好。」
白色拉门拉开,薰瞪大眼睛。
一个一手抵着门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比菲兔四角裤的大男孩出现在薰的面前。
「谢谢您。」江睿阳收回手,拍拍薰的头,走下楼。
几秒后,楼下传来被惊吓到的怒吼。
「江睿阳!你不穿衣服到处跑是想吓谁!」
「不、不是穿浴衣里面不能穿衣服吗?」
江睿阳痛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八成正在被虾型十字固定什么的。
薰愣在原地,几秒后,也同手同脚僵硬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穿浴衣其实没有很复杂,男生的穿法要比女生简单一些,但因为江睿阳比小阿姨高出两个头,所以小阿姨帮他穿得有点
辛苦。
饭岛家没有开冷气的习惯,已经穿好浴衣的小阿姨热得满头大汗妆都花了一半,反观江睿阳则是一身乾爽神游物外,活
像自己是个人体模特儿。
「好了好了!呼!早知道我就不要先穿了!热死人!」小阿姨拿着小手巾猛擦汗,得意地看着江睿阳。「唷,猴子穿衣
服也像人。」
「妈妈,好了吗?」
薰将门打开一半轻声问道。看进房间内,妈妈移开身影,江睿阳随即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身着白色浅织纹的浴衣,不同于平常,旁分的黑发显得斯文,直挺的站姿更显浴衣的修长效果,全身几乎都被布料遮掩
住,所以暴露在外的部份看起来更加性感。
脖子、手腕、脚踝。
那半垂的眼睫毛扇两下,一双慵懒的视线转向薰的身上,唇角对他笑出浅浅的弯。
「帅吗?」这句话难得不是从自恋阳口中说的,小阿姨笑着问薰。
薰低下头,将门缝掩得更小。
「嗯,很帅。」
薰小小的声音传来,而江睿阳可以推断薰脸上的颜色,一定是牛顿502号的Permanent Rose,或许还加了点601号的
Scarlet Lake。
******
七夕的祭典在甲府的银座商店街举行,街名取自东京银座,顾名思义就是甲府一带最热闹的区域,每年甲府的七夕祭典
皆在这举办。
七夕的夜晚下着点毛毛雨,银座町从入口开始就盖有拱形的透光棚,让七夕祭典不会被雨打湿,坏了日本人喜好祭典的
兴致。
甲府的七夕祭典好像没有抬神轿、队伍什么的,有的是很多的小吃摊位、玩游戏的摊位等等,感觉有点像台湾的夜市,
色彩鲜艳丰富的夜市。
整条街的屋顶都挂有七夕装饰,有大型的人偶、彩带、花圈,眼花撩乱,乱得非常热闹。路旁随处可见绿色的竹枝,上
面挂满了彩色的祈愿签。
在里头的人们,有些穿着浴衣或甚平,有些则穿着跟平常一样的现代衣着,让传统的味道减弱了些,却也增添更多不同
的风貌。
站在银座町的入口,江睿阳看向上面那块写着「七夕祭典」的大牌子,觉得跟漫画里看到的日本祭典有些不太一样。
穿着蓝色「甚平」的薰摇摇他的手,抬头对他笑笑。江睿阳看见薰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穿着小石头的黑绳,可爱中又增添
些许男孩的气息。
见江睿阳盯着他的项链看,薰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爸爸给我的,很奇怪吗?」
「不会,很帅,跟我一样。」
薰低头开心地漾开微笑,看见去停车的饭岛与小阿姨走来,牵起江睿阳,走入祭典的人群中。
虽然跟想像有点出入,但毕竟是祭典初体验,江睿阳也感染上了祭典情绪,玩得相当忘我。
一下抓着相机到处拍(尤其特爱拍穿着吊嘎绑头巾的兄贵)、一下打打枪(他指的是射击游戏)、一下捞捞彩绘水球、
一下跟薰打弹珠。
炒面、糖苹果、彩色锉冰、麻糬、马铃薯烧,一路上吃吃喝喝,玩来玩去顺便翻了几个后空翻,一条街就这样逛完了。
「啊,没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江睿阳拿着一杯调酒,看着这条街的尽头,便利商店的门外坐了一些日本男女,正在休息聊
天打屁。
「对啊,你也玩够了吧?呼,好热,回去吧。」小阿姨拿着扇子扇了扇,习以为常。「你要去开车了吗?」她回头对饭
岛说。
「好,那你们到前面等我,对了,让他们去挂祈愿签啊。」饭岛笑着说。
「对喔,差点忘了,睿阳,来,写个祈愿签。」小阿姨从小袋子里拿出笔跟签,交给江睿阳。
「不一定要许想要女朋友啦,什么都可以。」
小阿姨的「女朋友」用日文说,江睿阳眼角馀光看见薰震了震。
「薰,你先写吧。」
「欸?不用,阳阳哥哥先写,薰等一下再写。」薰摇摇手。
「好吧。」江睿阳拿在手上写,一脸讨人厌的神秘兮兮,故意不让薰看见,写完后,还把祈愿签绑在最高点。
超讨人厌的这大人。小阿姨在旁边鄙视他。
「换你。」江睿阳把原子笔拿给薰,站到薰身后,居高临下死盯着他手上的签。
「阳阳哥哥去旁边啦!」薰紧张地捧着紫色的签,像赶苍蝇一样挥手。
江睿阳蹲到阴暗角落喝着自己手上的调酒一脸怨妇,让一些本来想跟他搭讪的日本女生都望之却步。
写得有点久,完成后,薰也叫小阿姨帮他挂高,然后走过来。
「走吧。」薰牵起江睿阳的手。
往回走到一半,江睿阳突然声称自己想要挫赛,他捂着肚子痛到面无表情(没人发现异状),要小阿姨他们在原地等,
说要去厕所,不等薰说要跟,就撩起浴衣的下摆一个侧滚翻,消失在人群中了。
一个要挫赛的人还可以侧滚翻?小阿姨看着一脸担心的薰,哼哼笑了两声。
回到街的尽头,江睿阳望着那挂满彩色祈愿签的竹枝,不管卖章鱼烧的小哥盯着举止诡异的他,江睿阳往刚才小阿姨挂
的地方翻找。
自己真的是个普通人,真的没有变态成这样。
但就是非常想要知道薰今年的祈愿是什么。
那天晚上进到薰的房间,他看见薰的床头柜摆满了自己送他的画。
一年一年,自己送他的画、自己跟他的合照,薰依然摆在床头,而将战队的玩具摆在角落。
他也看见了薰的画,除了那张「婚礼」,还有其他薰的画作。
画里有薰的家人,还有自己。
薰想跟自己结婚,全世界薰最喜欢自己。
变了吗?
没有变?
江睿阳知道人要活得轻松就得学会不在乎很多事情,他最近甚至连画图都试着不去在乎了,却在此刻有些执着。
有些私心地希望就算你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改变,却不要变得这么快。
因为我的寂寞将与你的长大等比进行。
江睿阳翻了一下,找到一张紫色的签,心跳有点快地将它翻了过来。
祈愿:希望有天能亲手脱下他的浴衣。薰。
江睿阳把喷出的眼珠装回,再仔细一看这是毛笔字迹不是原子笔写的才镇定下来,想起「薰」这个名字根本就跟台湾的
「志明」一样菜市场,他继续翻找。
终于找到一张紫色的签,尚带童稚的笔迹,平假名、片假名中夹着熟悉的汉字。
祈愿:希望爸爸妈妈感情可以很好,希望彩子姊姊常回家,希望薰的画图朱力可以传给阳阳哥哥,让阳阳哥哥打起精神
来,还有希望神明大人不要给阳阳哥哥女朋友,让薰赶快长大,让阳阳哥哥做我新娘……神明大人对不起,今年薰比较
贪心。薰。
小孩的愿望依旧,只是多了好多担心。
盯着「画图朱力」的片假名看了好一阵子,心里暖暖又酸酸,横冲直撞的情绪,让江睿阳突然头仰高紧捏住眼头,吓了
章鱼烧小哥一跳。
差点就哭出来了,好险。
不能给对面卖章鱼烧的看扁。江睿阳一个瞪大双眼,又吓了章鱼烧小哥第二跳。
后来一腔感动激动没处发的江睿阳去跟章鱼烧小哥借了一支笔,将自己挂高高的祈愿签拿下来涂掉,再写一次。
祈愿:愿薰平安长大,还有他的愿望全都实现。江睿阳。
12.
饭岛从事电梯的设计与维修行业,是分公司的社长。在饭岛家的一楼设有约四坪大的工作室,虽然有电脑,但也只限用
于让社员处理文书方面的事务,网路还是电话拨接的。在这里,他们似乎仰赖多功能的手机比仰赖电脑多一些。
来日本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江睿阳也已经脱离网路生活一个多礼拜。
没有庞大杂乱的资讯可以吸收、不能即时知道朋友在干嘛、不能即时报告自己在干嘛,这对一个从小处在网路虚拟世代
的小孩是多么值得焦虑的事情,可惜他是江睿阳,一个整天只要躺在顶楼水塔旁边就可以不吃不喝、直到江妈妈来给他
当头棒喝才会下楼的神游天王,所以对在日本没有网路这件事情,他其实很看得开。
但也并非完全不在意。
在大学时期他曾经架设过一个简单的个人网页,放置他的插画作品。
那时候他每天都会更新插画,画一些嗨己嗨人的东西,浏览人数颇高,留言称赞打屁的也很多。
那段时间他真的满开心的,单纯的作品交流,单纯的用创作来沟通,满开心的。而他也是在这段时间更加确信,人是有
才能的这件事情。
也因为网路是如此容易分享,也容易被看见,渐渐的有人看见了他,找他接CASE,他才正式接触到商业插画这块领域。
才知道那是条不归路。
GayGay的普普教主安迪·沃荷说过:
未来,每个人都有十五分钟成名的机会。
而他也真的只撑了十五分钟,然后江睿阳痿。
在日本没有网路也挺好的,切断所有联系,独自面对自己,看看能不能看清自己的方向。
但也不否认这样完全的断讯是令人有些浮躁不安的,虽然他自我中心惯了,但他并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他虽然曾经嫌弃
过朋友对他说「加油」这件事情,但他还是需要朋友。(他就是这么贱)
因此身为一个工作还没有着落、寄人篱下的食客,每天除了帮忙小阿姨做家事外,最期待的竟然就是午后三点,薰的放
学时间。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孤独狗。江睿阳躺在床上放空。
「我回来了!」楼下传来薰的声音。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摇着尾巴拉开房门翻滚下楼,然后传来薰的笑声。
******
江睿阳跟薰大手拉小手走在夏日的小路间,偶尔停下脚步研究路边这是什么花、那只蜗牛怎么那么大。享受着午后的阳
光与风,还有闭着眼睛也不用担心踩到狗大便的干净街道,他们往百元商店前进。
因为江睿阳没内裤穿了。
「什么!你内裤只有带两件替换?难怪我怎么洗就那两件,要洗的衣服这么多,如果我今天没洗到你不就没得穿?你行
李到底带了什么?去给我买几件回来!」小阿姨震怒。
过了车子少少的马路进到百元商店,江睿阳在衣物区挑了几件花俏的内裤后,发现薰不在身旁。
往收银台方向走去,拐过玩具柜就看见薰的背影,他走过去捂住薰的眼睛,发出惊恐的声音:「好黑,谁关灯?不要关
灯,我好怕!」
「不要这样。」薰笑着低声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抓下江睿阳的手,江睿阳这才发现薰站在文具区,而他手上正抓着一盒
水彩。
眨眨眼,江睿阳眼珠飘向一旁。
「优太跟我说这个便宜又好画喔。」薰拿着水彩晃了晃。
这小孩,贼贼的。
江睿阳的眼珠飘向另一旁,硬是不看薰手上的东西。
薰又仰头说了几句,江睿阳则开始做作地吹起走音漏风的口哨。
看他这样,薰微微鼓起脸,说:「好吧,那我自己用。」虽然看似有点赌气,但薰还是牵起江睿阳的手去结帐。
看着这样的薰,江睿阳把手握得更紧一些。
回程的路上没有尴尬,小孩就是这样,什么都来得快去得快,加上江睿阳又做了些白痴的举动,例如把路边的花摘下插
到手肘弯起处说:屁股开花!这类无聊的笑话,直把薰逗得笑嗨嗨,还跟着照做。
笑闹之后薰又牵起他的手,抬头问:
「呐,阳阳哥哥可以待多久呢?」
江睿阳偏头转转手上的小花。
小孩又问了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一直都没有找到打工,再这样待下去有什么意义……
江睿阳看向等待答案的薰。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待久一点。」江睿阳笑着把花插在薰的耳鬓。「这样才能跟薰玩啊。」
「我也是!」薰笑了开。
虽然不知道现实会怎么样,但江睿阳选择这样回答。
他只是单纯想看看薰头上插着小花展开微笑的画面罢了。
接近傍晚,神社上方金黄色的晚霞迎接两人回家。
一打开门,小阿姨来势汹汹。
「侠女饶命!」他丢掉花,抱手单膝跪。自从将夜叉王脱口而出被痛殴之后,江睿阳从此改口叫侠女。
「……你做了什么事情要我饶命?」小阿姨缓了下来,疑惑。
「不知道,先道歉再说。」
小阿姨听见这句猛地出拳,却在江睿阳的鼻前停下,拳风吹乱了江睿阳前额的发。
「我今天心情好,不打你。」
「敢问侠女所为何事!」抱拳低头表示诚意十足。
「你这臭小孩。」小阿姨捏捏江睿阳水嫩的脸颊,开心地说:「你录取啦!打工!恭喜!」

江睿阳嘴开开,脸被小阿姨捏了几下,很痛,确定不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呀呼一声从玄关后空翻三圈到达客厅
,而薰听小阿姨用日文重复一遍后,也开心地跟着冲到客厅。
小阿姨摇摇头看着那两只猴,进厨房准备晚餐。
「恭喜!」
薰大喊,然后看着激动的江睿阳站上一旁的钢琴椅。
「首先感谢我的父母抚育我成长茁壮,再来感谢饭岛姨丈感谢小阿姨的鼎力相助,还有,我要特别感谢这位——」江睿
阳将手伸向薰。「我的好朋友,薰君。」
薰愣了愣,握上江睿阳的手。江睿阳的手心很热,不若以往的凉。
江睿阳弯下腰,薰在他微弯半垂的眼里看见自己,衬着一些暖意。
「谢谢你喔,薰,谢谢。」一句谢谢是中文,一句是日文。
江睿阳的声音低柔地抚过薰的耳朵,他从来没有看过江睿阳如此毫不保留的喜悦,连平常淡然的表情都透出一些动情的
红,而江睿阳的脸又靠得这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江睿阳的吐息,薰双眼一懵,脸颊又染上了樱花的颜色。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可是你都不知道。
瞬间薰的眼中只剩那微弯的红唇,循着本能,他一秒万年地缓缓接近。
就在那个即将天元突破的摸门特,突然一声巨响,吓得薰瞪大双眼,整个人归位。
原来老旧的钢琴椅因为承受不了一个白痴阳的重量,应声崩毁,而爽过头的江睿阳根本毫无防备,太阳穴在那瞬间顺势
往黑色钢琴的角角撞去,倒地不起。
小阿姨听见声响跑到客厅,看见那一地惨相,脸上很是平静。
薰听见她喃喃念着「莫气莫怒莫计较」,抬手运气一个周天之后呼了口气,一手捞起软绵绵的江睿阳,回头对薰笑着说
:「去帮妈妈看一下锅子里的水,妈妈要检查一下阳阳哥哥还活着没。」语尾带有杀气。
薰握着双手,抖抖抖地点点头,赶紧跑到厨房,盯着锅子看。
锅里的水逐渐滚沸,热气弥漫。
他捧着脸颊,感觉自己也像被放在里面煮一样。
波波波波,很热。
心也波波波波跳个不停。
13.
来日本后,江睿阳第一次打电话回台湾。
「妈我阿阳啦!我呷你寄来欸铁牛运功散,我心抗斩斩(胸口郁闷)中气不顺已经厚啊,铁牛运功散可以去寒解郁、通
血透中气效果美卖,亲情重如山,铁牛保平安——」
嘟嘟嘟。对方挂了电话。
「你讲什么屁话浪费电话钱!」小阿姨一个手刀把江睿阳砍趴在地,气呼呼地把电话拿过来重打。
「欸,刚刚是你儿子啦!喔拜托,诈骗集团是会来骗你买运功散喔?嗯,找到工作了,哈哈,好,让你跟他说。」小阿
姨把电话拿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江睿阳。
「快,你妈要跟你说话。」
江睿阳坐在地上抓抓头,把电话拿了过来,听见江妈妈的声音,内心突然浮起一阵类似近乡情怯的不自在。
带着非游玩的心情来到异乡,不是被迫来到这里、不是没有开心的事情、不是说已经离开故乡很久、也不是说要离开很
久,但在连结上故乡的这瞬间,还是有某种情绪悄悄凝聚在胸口,热上他的眼角。
隔着一片海洋,联系不易的距离,异乡幽静的夜晚总是让思念轻易蔓延。
在简单报告完近况后,江睿阳轻轻说:「妈……身体要顾好喔。」
远距离同时也让平时常见面却不常说出口的关心变得容易。
无视小阿姨在一旁瞪大眼睛看他的模样,江睿阳正要为自己的感性喝采,话筒对面却传来液体喷出的声音。
「弟啊!你怎么了?吃坏东西?唉呦我的珍奶去喷到鸡排了啦!」江妈妈嘴巴含卤蛋似地说。话筒传来一阵忙碌的杂音
。
依照她话里的情境推断,她是一手鸡排、一手珍奶、头夹电话在跟异乡的儿子通电话。
他,江睿阳,一点也不羡慕珍奶跟鸡排,反正他在这里有十胜牛奶跟猪排,他一点也不在意珍奶跟鸡排,一点也不在意
江姓妇女的不感性。
江睿阳说了再会挂掉电话,抱着膝盖闭眼生闷气。
薰从浴室热呼呼地走出来,弯腰戳戳江睿阳宛若入定的脸,却反被「卡拇」上脸颊,又笑又惨叫。
******
七月中旬,薰开始放暑假,正好也是江睿阳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薰为此有些小落寞。
阳阳哥哥开始打工了,这表示除了阳阳哥哥放假,他在暑假期间还是无法整天跟阳阳哥哥待在一起。
不过阳阳哥哥找到工作是好事,他应该要开心,别乱想!
薰打打自己的脸,让站在他身旁的江睿阳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好了,这样就可以骑了!」
家门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饭岛擦擦被太阳蒸出的汗,拍拍轮胎刚充饱气的带篮淑女车,要江睿阳试骑看看。
这就是以后要伴他跋山涉水前往打工地方的好伙伴。江睿阳怜爱地摸摸淑女车的把手。
就叫你萌萌吧!
他长脚一跨,帅气地坐上淑女车,按按铃,骑出栅栏,在家门前绕了两圈。
绿色的日式垂樱下,他骑着白色淑女车铃铃作响;徐徐微风吹起他的发,平时懒懒的眼神此
刻专注而锐利地直视前方,彷佛胯下是匹骏马,而不是让他一双长脚弯起的淑女车。
好帅。薰脸颊微红一脸憧憬,让饭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下午四点半,江睿阳热了些冷冻炒饭来吃,出门赶五点的班。
「加油喔!」薰在玄关对他说。
江睿阳比了个赞,开门迎向外头那片橘黄色的天空,留给薰一个壮烈赴战场的坚强背影,然后把背包放到篮子里,跨上
萌萌,几几拐拐地噜走。
小阿姨说他第一天上班,先跟她的车探一次路比较保险。于是江睿阳尾随着小阿姨的车,往休息站前进。
「江睿阳!你还好吧?真不中用耶。」小阿姨停下车,探出窗外看向后方牵着脚踏车、气喘吁吁爬坡的人。
「这里的上坡……也太多了吧……」江睿阳非常喘,上次坐小阿姨的车还没有感觉,自己一骑才发现位于半山腰的上坡
多得吓人。
「快点快点,迟到你就完蛋啦!」
江睿阳娇喘一声,跨上萌萌用力踩,跟上小阿姨毫不留情的斯巴达车速。
一样是休息站的侧门,江睿阳把脚踏车锁好,回头对一脸担心的小阿姨也比了个赞,走进后门。
窗口小姐对他甜笑,好像还对他说了恭喜之类的话,领着他经过上次面试的办公室,往铺着防滑垫、摆着货物的长廊里
走去。
这是休息站里每间餐厅共通的后走廊,走廊上有一道道的门,每道门连接着不同的餐厅,有些门还可以从上面的透明小
窗看见外头餐厅人员忙碌的模样。
停在尽头的一扇门前,窗口小姐压下把手推开门,室内的光景立刻呈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间采光明亮、以银色工作台面与烹饪机器组成的大厨房。
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锅子散布在各个工作区域,有的区域上方挂着煮面网,有的则是吊平底锅。铺着褐色磁砖的地板有一
条覆着铁网的水沟划过每个区域,水沟通到户外,方便清理厨房。隔着一个长形的工作台即是外场服务生的工作区域。
内场成员清一色都是戴着头巾、穿围裙的欧巴桑,身着白色厨师衣的则都是欧吉桑,各自在负责的区域忙碌着。
滚烫的水冒出的白烟、杯盘碰撞的声响、出菜声,热闹非常。
收回打量的目光,江睿阳看着一个笑容和煦的厨师走过来,窗口小姐对厨师打了招呼后就离去了。
「你好,我是鹤田,这间店的店长,请多指教。」
「你好,我是江,今后请多指教。」
江睿阳把在心里重复无数次的自我介绍讲得发音标准一字不漏,让鹤田店长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鹤田开始劈哩啪啦地介绍这里的工作环境与规矩。
他丝毫没有因为江睿阳是外国人而慢下讲解的速度,让江睿阳听得一愣一愣,有些冷汗却无胆请对方说慢一些,于是不
管鹤田说什么他也只好一直嗨嗨嗨。
「没问题吗?一直嗨嗨嗨的,听得懂吗?」鹤田似笑非笑。
「嗨。」只有这句听得懂,其他都听不懂。
「唉,好吧,山田桑,可以请你来一下吗?」鹤田看了看他,抬手叫来一个擦着蓝色眼影、看起来非常精明的欧巴桑。
「江桑就麻烦你了,今天我有事得先下班。」鹤田把他托付给山田太太之后,就进到一旁的小房间去了。
江睿阳将目光从鹤田的背影收回,转头颔首:「我是江,请多指教。」
「我是山田,请多指教唷,那么请江桑先到外面着装吧。」山田太太对他笑了笑,让江睿阳从进来以后就一直紧绷的神
经稍稍松懈下来。
鹤田虽然笑容温和,但给人一种紧张的气息,而山田太太虽然看起来精明,笑起来却让人安心,她体贴地放慢讲话速度
,江睿阳感受到了。
江睿阳在门外绑上头巾,系上半腰的白色塑胶围裙,穿上高筒塑胶鞋,深呼吸一次,重新打开通往厨房的大门,开始第
一天的工作。
他负责的工作是清洗碗盘。
这间餐厅虽然是西式装潢,但因为也有贩售和食,所以碗盘种类相当繁多,江睿阳得从外场服务生手中接过这些碗盘,
清洗完后将它们归位。
虽然他一双手没做过什么家事,但清洗碗盘对江睿阳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记那些碗盘的位置。
和食的器皿就有二、三十种,再加上西式餐点的白盘,第一天上班就让江睿阳有些头晕。
记颜料的颜色他非常厉害,但是那些看起来都一样的盘子可就让他伤脑筋。
非假日的晚餐时间过后,大厨房就闲了下来。
无视外场的女服务生看着他窃窃私语,江睿阳正试着在手心画出那些碗盘的位置来进行默背时,山田太太叫了他。
「江桑,喝茶喔。」
喝茶?
江睿阳走到晚班人员聚集的平台旁,上头摆了一些仙贝与腌小黄瓜,欧巴桑们靠在平台旁人手一杯咖啡看起来很放松,
山田太太也端了一杯给他。
「休息时间,闲的时候才有,别让鹤田知道喔。」山田太太对他眨眨眼。
看来这里没「大人」的时候也会偷闲。江睿阳解读完山田太太的意思后点点头,捧着咖啡跟着靠在桌子旁。
「江桑是从哪里来的呢?」
负责煮拉面的长田太太讲话很温柔,被对江睿阳感兴趣的欧巴桑们推出来当搭讪代表。
江睿阳喝了口咖啡,回答:「台湾。」
「台湾?」
众欧巴桑们听见这个国名后小小地讨论了一下,有的人说不太清楚、有的人说有去过,最后江睿阳听见她们的结论。
「台湾的香蕉很好吃呐,在超市都卖很贵唷。」
长田太太跟欧巴桑们互相「呐」了一声认同这个对台湾的印象。
他一直以为台湾是个小归小功能不得了、还算有名的国家,结果竟然是香蕉。
清洗完负责的区域,在晚上十点结束第一天的工作,江睿阳在夜色中骑萌萌沿着下坡一路溜回家,思考着台湾是个岛,
而他是岛民的这件事情。
「我回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换上睡衣的薰放下手中的NDS,咚咚咚地跑到玄关。
「欢迎回来!辛苦了!」
「辛苦了,还好吗?」小阿姨也走了过来,看起来有点紧张。
「很OK,非常受欢迎。」江睿阳边脱鞋边点点头。
「我真的是没看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去洗澡吧。」
对他鄙夷地挥挥手,江睿阳却看得出来小阿姨明显松了口气。
洗去一身油烟味后躺在床上,江睿阳觉得非常疲倦却毫无睡意。
语言不通果然有点难熬。
虽然在之后回想对话内容都能想得出来大概代表什么意思,在当下却无法立即反应,或是说,很难用自己稀疏的词汇表
达完整的意思,通常还得加上一些肢体语言,还有纸笔来辅助沟通。
他想起大三做现代艺术报告时访问过的外劳们,当时还无法体会他们的感受,现在他真的完全可以懂得他们不安的心情
了。
在陌生环境接受陌生的眼光、在异乡孤军奋斗、下班回家路上的浓厚孤独感。
好啦,其实语言不通也有好处,就算别人干谯你也听不懂。
又想到鹤田似笑非笑的表情,江睿阳虽然不想承认那声「唉」给他的打击有多大,但内心还是起了疙瘩。
翻了个身,听见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瞬间闭上眼睛。
「阳阳哥哥?」
穿着睡衣的薰走到床旁边。
「睡着了吗?」
江睿阳闭着眼不说话,内心口桀口桀两声,正想着要用跳起来空中旋转还是后拱背挺起来吓薰时,脸颊就被亲了一下。
小小的,轻轻的,热热的。
「辛苦了喔,晚安。」薰在他耳边小声说,非常温柔。
肚子被盖上凉被,灯转昏暗,拉门被拉上的瞬间,江睿阳突然放松下来,脚一蹬、头一歪,整个人沉沉睡去。
梦中他骑着萌萌,后座是紧紧抱着他的薰,他们在结满香蕉的日式垂樱下绕行,试图用萌萌的前篮装满不断落下的香蕉
,要带给欧巴桑们吃。
14.
虽然说肢体语言与书写汉字可以帮助沟通,但那是在闲暇的时候才有时间这么做,真要忙起来的时候,谁有空理他?
装了一整晚的香蕉,江睿阳有一点黑眼圈,虽然睡得沉但梦太多。他一起床就拖着小阿姨问了几句日文,包含厨房的常
见用具啦、人家可能会对他吩咐的语句啦、如何应对等等。
看着江睿阳认真书写日文的侧脸,小阿姨非常欣慰地收起拳头用心指导。
这孩子终于要开始积极了吗?小阿姨暗自拉弓说YES。
「阿姨,最后一个问题。」江睿阳将笔抵在下巴,思考了下。
「请说。」小阿姨慈眉善目整个人散发佛祖的光辉。
「除了马跟鹿生的野种、畜生、冷血以外,日文有没有更脏更脏的脏话?」
「……」
一大早,薰就目睹佛祖收妖孽的血腥场景,刀光剑影,吓得他边吃荷包蛋边皮皮挫。
一样是太阳褪色成夕阳的下午四点半,跟窗口小姐点点头,使用电子磁卡逼逼两声打卡上班。江睿阳走进长廊,从大厨
房门外的架子上标示自己名字的地方拿下头巾,开始着装。
江睿阳是有心想做好这份工作的,这份简单的工作。
除却语言的问题,从字面上来看,「洗碗」是个非常简单的工作。
将碗浸入水槽、用沙拉脱清洗、冲干净、放进大型洗碗机、拿出来烘乾、归位,非常简单,除非你做错流程或没洗干净
或碗盘摆错地方才有可能被骂,不会有同事间的勾心斗角(有什么好勾的抢盘子洗吗)、不会有客户因为具有丑陋的美
感而沾沾自喜(客人总不会因为盘子太丑来找他麻烦关他屁事)、不会有老板在你旁边碎念(鹤田不屑鸟他)、不会因
为赶稿赶到三更半夜还不能回家(营业时间一到就关店碗再洗就那些)。
这是份相较之下简单万分的工作,所以绝对不能搞砸。
一来是因为他靠关系进去,他再怎么自我中心也不该给饭岛姨丈丢脸;二来是因为要是连这个都搞砸了,他真的不知道
他还能做什么。
连这个都搞砸了,就真的什么都站不起来了吧?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
想起薰认真的口气,以及在他背后一下又一下推着的温暖小手,江睿阳挺直腰杆,绑紧及腰的白色塑胶围裙,按下门把
。
「早安。」在日本的职场,不论任何时段的班,上工的招呼就是早安。
跟内场的每个欧巴桑、欧吉桑都打过招呼,也向外场对他开心挥手的服务生点点头,江睿阳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跟上

一个班的欧巴桑说声辛苦了之后,开始做一些擦拭的动作,一边回忆昨天的工作流程。
早点上手,早点安心。
江睿阳专注地擦着水龙头,让外场两个女服务生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他玉照两张还小小尖叫几声。
「早安!」
门口传来一声年轻有朝气的招呼,接下来是欧巴桑与那年轻声音的寒暄,江睿阳没有搭理,继续专注地擦着水龙头想自
己的事情。
「哎呀,你们年纪接近,有伴了,江桑!跟你介绍一下……江桑!」
欧巴桑大声喊了第二遍,江睿阳才抬起头来,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鬼冢英吉!
江睿阳在看见对方时瞬间定案。
眼前一个戴头巾、染金发、跟他差不多高体型却比他壮硕的男生,也同样睁大眼看着他。
「江桑,这位是佐藤,现在在东京念书,寒暑假都会回来打工。」山田太太笑眯眯地放慢讲话的速度介绍,见江睿阳点
点头表示理解,再转过头对貌似鬼冢英吉的男生说:「佐藤,这位是……」
「加、加西……侠屋……踏衣……永?」鬼冢眯起眼睛,带着疑惑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知道这个人在讲哪国语言,江睿阳连眉都没挑。
他对不在意的人一向非常冷淡,这也是为什么他高中时人家会给他下「好高好帅好成熟」这种称号的原因。
对着鬼冢随便点点头就当见过,江睿阳转身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等等,你是『加西笅太阳』,是吧?」鬼冢跑过来抓住他的手。
「什么?」不喜欢不熟识的人碰他,江睿阳四两拨千斤地绕了一圈将鬼冢的手推掉。
「『加西笅太阳』啊!画图的那个人!袜图!」
鬼冢似乎也会一点中文,搭配着画图的手势加上那点破中文,江睿阳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江西小太阳,他用来闯荡插画界的花名。
怎么会?这个GTO怎么会知道?江睿阳微微瞪大半垂的眼。
看着江睿阳瞬变的表情,「鬼冢」更加确信这个人就是「江西小太阳」。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本人?怎么会在这里?我超喜欢你的画耶!之前我在GEISAI会场看过你的画,之后
就一直在关注你的网站了!啊,因为太喜欢你的画了得到很多感动,我还从原本的学校休学了,去东京念插画专门学校
……真的假的!本人?」
鬼冢又笑又拍头地连说了好几次「真的假的」,非常戏剧化的欣喜若狂,让在场的人都傻眼,尤其是江睿阳,鬼冢讲了
一堆日文他只听出来「真的假的」这句,其他的都靠猜测。
台湾是个岛,他是岛民,但台湾有网路,他是个有网路的岛民,网路让地球变成村,有村民还有村外居民。
看来他是非常衰小地遇见一个看过他的村民了。江睿阳下了结论。
还没反应过来,鬼冢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疑惑地开口:「不过,你怎么这么久没更新了?网页。」
鬼冢说得极快,讲话又有点腔调,让江睿阳皱眉说了句「虾小」。
山田太太连忙解围:「佐藤,说慢一点,江桑的日文没有很好。」
「欸?是喔……没关系,其实我也有在学中文,咳咳,偶说尼,为手摩没……兴的图?新的图啦。」最后又用日文重新
补讲解,鬼冢一脸急着想知道答案。
把自己的衣袖从鬼冢手中扯回,江睿阳淡淡地说:「NO为什么。」英文加日文的敷衍。
「欸?什么『NO为什么』?」鬼冢见江睿阳不理他,迳自走回工作区,急忙再拉住他。
「喔欸!我问你为什么不画了?」
江睿阳转头,发现所有内场的人都在看他,外场的服务生也是,连外场经理都探头进来看发生什么事情。被这么多双眼
睛注视着,他内心突然升起一股焦虑。
一股来到日本后就一直压抑着的焦虑,向他席卷而来。
「不画,我就是不想画了。」
「欸?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我……」
鬼冢接下来的话他都听不懂、不想听、不想解读。
问个屁、逼个屁、为什么个屁。
他就是没才能画不出来痛苦不想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要解释的?
哪来那么多要担的责任?
他妈的他就是低潮,他妈的或许他也没水可以高潮了,不行吗?
问个屁、逼个屁、为什么个屁。
焦虑被鬼冢全数引爆的江睿阳眼睛一眯,露出杀意,手握拳集气,大吼一声奋力揍向鬼冢!
啪啾。
江睿阳不清楚当自己长年握笔也没当过兵的拳头揍上鬼冢强健的体格时,发出的是什么状声词,总之鬼冢连动都没动,
不痛不痒,一脸夸张地继续追问:
「我……你……画这么好……为什么……」
江睿阳快被鬼冢逼疯,使用捂起耳朵这招也没用,厨房以他为中心在旋转,转得他想吐。
他后悔没有问到日本最脏的脏话、他一心想停下眼前这个神经病日本人疯狂的嘴,于是不顾山田太太的阻止拿起一旁的
抹布就往鬼冢嘴里塞。
鬼冢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长田太太,长田太太「啊」了一声往旁边踉跄,撞到放在瓦斯炉上的锅子。
叮,叮,咚,哗啦。
那大中小的锅子在众人眼中以慢速度呈骨牌效应一个一个相继倒下,里头的冷水准确地泼向从小房间走出来、一身下班
打扮的鹤田店长。
全场愕然,一片静默。
低头看看身下一片湿,鹤田抬头亲切又和蔼地表示:他自从上小学后,胯下就没再这么湿过了——这是江睿阳的妄想当
然不可能!
鹤田是笑着的,但是由他额边的青筋突起程度可以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他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然后开始发飙,但很明显的是冲着江睿阳骂。
幸好晚上这炉没有开!不然今天烫伤谁负责?在厨房工作没有你们想像中的简单!一不小心就可能酿成大错!如果抱持
着玩乐的心态来工作,不如就滚回去!靠着关系进来……真是……麻烦……
鹤田骂得很凶很快,江睿阳满头冷汗理所当然只捕捉到关键字,但光是那几个关键字就够他受的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江睿阳除了该问的有问、该打的招呼有打,其他时间连屁都没放。鬼冢则被山田太太拉着,没再去招
惹他。
江睿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自己的脑袋从被鹤田骂开始就一直呈现CPU过热的状态,连薰走过来跟他说什
么他都听不见了。
这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
15.
他正在进行一场寂静的逃亡。
「插画家?找个工作比较实在吧!」大姨、二姨、舅舅叠在一起追着他。
「欸!跟我看费里尼的电影啦!」头变成旧式电视机的大学同学追着他。
「这稿子不对!给我改!」嘴臭的灯笼鱼上司追着他。
「他们说你一开始的东西比较好耶!」前男友拿着自由时报的比较图追着他。
「你儿子不画图了?那他要做什么?」邻居不知道边跟谁说话边追着他。
「不穿上这个,你就会被归到最底层做个杂碎!」社会手上拿着一件丑衣服追着他。
他神经质地捂起耳朵,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些声音的入侵,仔细一看,鬼冢正拿着笔往他手上戳洞,因为手上都是洞,所
以没办法隔音。
他仍在寂静的逃亡,在这些令人疯狂的声音中,忽然听见蝉鸣。
伸手可及的彼方,夏季的樱花正在绽放。
从旁伸出一只小小的手,他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握住那只手后,世界开始进行重组。
粉红色的日式垂樱下,他躺在自家水塔旁,微风轻拂发梢,他睁开慵懒的双眼,双手举到眼前,像展扇一般缓缓张开细
长的手指。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没有代表什么意义,就只是个习惯。
对着天空做这样的动作,就会发现每次张开手指的视野都不一样,绝大多数是云的飘动形成蓝天构图的改变,有时候是
飞机经过,有时候是鸟飞过。
每一次这样做,就会期待下一次张开手指会产生什么样的画面,很无聊的小举动,但他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
若说才能是上天赐予的,那上天会在后来夺走它、让它消失吗?
那花会不会忘记如何芬芳?
天空会不会忘记怎么蓝?
云忘记怎么飘?
风忘记怎么飞?
望着樱花,望着山梨湛蓝的天空,他忽然有了答案。
花从来不会忘记如何芬芳、天空不会忘记怎么蓝、云不会忘记怎么飘、风也不会忘记怎么飞。
而是他忘记了快乐。
他忘记了画图曾是他通往快乐的媒介。
太多太多复杂的因素让他渐渐忘记那样童年的午后,听着狮子王或蜡笔小新的录音带、拿着彩色笔涂涂抹抹、自得其乐
的午后。
长大的他被迫拿起他不喜欢的着色本,在别人制作好的线框里涂色,涂得很好很漂亮,成就「中上」的他。
然而涂得再好再漂亮,不是他的。
如果每个人都要画自己的,世界就大乱了啊!耳边有人说。
但世界不会因此而缤纷吗?他问。
这是无法解套的问题,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规定了,要生存,就得照规矩来。
于是他适应不良,低潮了。
他说不画了,说穿了,也只是一个不够坚强的人低潮罢了。
然而就算暂时镇压住那些嚷着创作的暴民,他还是忍不住会在看见美丽的景色时,试图在心中调配那些颜色,例如山梨
的天空,例如薰樱色的脸颊。
只是人生的高速输送带不会给你低潮的时间,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你的低潮。
当他对大家说他不画的时候,他们脸上是什么颜色呢?
怀疑?
惊讶?
失望?
失望的是他再也不画图了,还是再也不画图的他?
他只是愤世嫉俗,不是残渣废物。他知道他要积极努力正面向上,他也知道他必然背着什么样的责任。
但能不能不要表现失望?
能不能什么都不要问,但不要抛弃这样的他就好?
能不能给他一个温暖而不计代价的拥抱就好?
「没关系喔,没关系喔。」
薰在他背后推着,一下又一下。
秋千轻轻摇晃,江睿阳翻了个身,缓缓将脸埋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忍不住啜泣起来。
听着温柔的心跳声,鼻息间尽是熟悉的香味,头被人一下一下地轻抚,江睿阳觉得又热又冷,忍不住收紧双手。
胸膛小小的,却令人感到安心。
一如那天在他背后轻轻推送的双手,小小的,却充满令他前进的力量。
男孩软软的语调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你会更好的,会更好的。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阳阳哥哥……」
半夜,没有开灯的房间,一大一小的身影被笼罩在淡色的月光中。
不顾小阿姨的叮咛,偷偷潜入江睿阳房间的薰躺在床上,抱着江睿阳贴着散热贴的头。
强睁着昏昏欲睡的双眼,他回忆小时候发烧时妈妈温暖的拍拍,薰有样学样,轻声安抚怀中因为高烧而不断梦呓的人。
薰稍稍低头看了看扁嘴丑哭的阳阳哥哥。褪去了平常的面无表情,他哭得像小孩,薰为此轻轻笑了开。
这样感觉距离就没这么远了,他跟阳阳哥哥。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我喜欢你喔……」偷渡一下。
一声又一声呢喃似的轻语,直到江睿阳不再哭泣,直到两人都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16.
房间被阳光侵占,窗外有鸟逗留。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人手指突然如海葵般蠕动几下,接着像诈尸一般地九十度坐起身。
头还有点重,眼睛红肿睁不开,他闭着眼翻滚下床摸到行李箱,开始翻找。
丢出数件衣服后,接着是星星形状的太阳眼镜、一大堆彩色气球、几包弹珠、几件可疑物品,总之将那些出国不必要携
带的杂物丢出来后,他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一枝红色铅笔和橘色Aquabee速写本。
盘腿坐在落地窗旁,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翻开速写本开始动笔,笔动得很快,彷佛正在画图的人不是他自己。
五颜六色的情绪几乎快要塞爆他的心脏,强烈的鼓动促使他动笔。
得画下来,得画下来,得画下来。
构图:恐惧焦躁,逃避追赶;闲散温暖,前进勇敢。
主色:Prussian Blue混Dioxazine Violet些微的忧郁,Cerulean Blue渲染天空,或许可以用一点Cadmium yellow统整
画面。还有夏天樱花的颜色、还有那个小小的拥抱……
该怎么画?
怎么画才能画出夏季盛开的日式垂樱?
怎么画才能画出牵着他重组世界的那个——
「阳阳哥哥……」
房门被拉开,江睿阳吓了一跳大梦初醒,下意识地将手上的东西使用弹平的绝招——火焰球甩进床底下。
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揉眼打呵欠的薰,江睿阳按着自己心跳加速的胸口,有些丢惊。
薰眨眨迷蒙的眼睛,看见床上没人,睁大眼睛才发现江睿阳坐在一旁杂物散乱的地上,薰急忙走过去将他额头上已经变
成温温贴的退热贴撕掉,用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放下手,薰笑着说了几句日文,江睿阳脑袋还有些混乱暂时无法解读,不过他猜想薰应该是说他退烧了。
因为薰软软的脸从很担心、很担心,变成很放心、很放心。
早知道刚刚就「卡拇」一下了。
江睿阳肚子很饿四肢无力,他慢慢刷牙,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痔疮,不是被锚过就是哭过。
被锚应该不可能毕竟他都发烧了谁还趁人之危(小阿姨一向喜欢正面攻击),那就是哭了,却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哭。
是昨天做梦吗?什么梦呢?刚起床时好像还有点记得,现在却像全部被打散一样想不出原貌……到底是什么?
江睿阳皱眉看着天花板,噜噜噜地漱口,哗地吐掉水,再含了一口水,突然他双眼爆睁像想起什么一样,咕噜一声把带
着牙膏泡沫的水全都送到气管去。
「咳咳咳咳咳!」
因为小阿姨有事外出而自己在厨房烤面包的薰听见江睿阳大咳特咳,连忙跑进盥洗间。
「没事吗?」站上垫高凳,薰拍着江睿阳的背,江睿阳抬手挥了挥表示自己还健在,薰才带着忧心的眼神继续去烤面包
。
缓下杀人咳嗽,江睿阳抬首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知道是咳的还是什么,他脸色难得红润。
不想给薰听到,江睿阳抱头扭紧腰无声尖叫,以抒发自己内心那混着羞愧、不敢置信、想自体爆炸、还有一些拉里拉渣
乱七八糟的情绪。
似乎,他只是说似乎,不,不用任何人来告诉他,他似乎、应该、好像想起来了。
怎么会?
早上醒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床上,而且小孩也从门外走进来……那应该是梦才对。
但梦怎么可能如此真实?
香香的,软软的,温柔的。
嗅觉触觉甚至听觉都渐渐在脑中苏醒。
江睿阳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再也无法逃避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他,英俊潇洒才气纵横的江睿阳,昨晚抱着一个小孩哭。
代表昨晚,小孩看见「阳阳哥哥」哭。
NO——
江睿阳持续扭紧腰抱头无声尖叫。
「阳阳哥哥,早餐好了唷。」
薰探头进盥洗室,看见江睿阳回头对他颔首轻轻微笑,那一笑犹带小病初愈的纤弱与属于早晨的清爽,薰脸红了红,缓
缓缩回去。
江睿阳带着微笑缓缓转身,继续扭腰抱头无声尖叫。
「英俊潇洒才气纵横的阳阳哥哥哭了」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这种只能偷偷关在厕所发生的软弱表现,怎么可以让薰看
见?
怎么可以让这么崇拜他的薰看见?
全世界他最不想让人看见「好帅好厉害的阳阳哥哥哭了」的就是薰啊——
江睿阳表情极尽夸张地扭曲,无声尖叫了二十秒后,扭回腰站定身子,恢复面无表情将牙刷完。
电视上正播着让人看了嘴巴开开的儿童节目,元气的大哥哥大姊姊正带着一群嘴巴开开的儿童做体操。
坐在餐桌前,江睿阳咬了一口面包,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看电视的薰。
「薰啊。」
「嗯?什么?」薰转过头来咬咬面包。
「薰啊。」
「什么?」
「薰薰薰薰薰啊。」
「什么什么什么?」薰笑了出来。
「那个,昨天晚上……」
「欸?」
江睿阳眼睛眯起,表情严肃,让薰不由自主吞吞口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就是,那个……」
我喜欢你喔。
话说到一半,江睿阳就看见薰手松了一下,面包掉落在碗里,薰的表情有些诡异,渐渐泛起红晕。
——啊,他一定是看见我哭了。江睿阳在内心吞拳头逼自己冷静。
——啊,他一定是听见了我偷偷说喜欢。薰在内心慌乱地原地跑圈圈。
——虽然觉得被薰看见了也没什么关系,但总觉得非常那个,他的形象啊,他最想在这小孩面前做英雄的!英雄是不会
哭的,可是他抱着小孩哭了,而且还边发烧边哭像个败尺一样!江睿阳在内心奔跑用头撞破一道又一道的巨墙。
——虽然被听见了也没关系,因为薰本来就喜欢阳阳哥哥,可是……阳阳哥哥的表情好像怪怪的呐?因为听见薰说喜欢
?觉得薰怪怪的?啊啊不知道全都怪怪的!薰在内心捂脸滚来滚去。
「我回来了……欸,你们两个干嘛?」
小阿姨放下包包走到餐桌旁,看见一大一小低头沉默啃面包,气氛非常凝重,而且两人的耳朵红得像刚被川烫过一样。
「欢迎回来。」薰跟江睿阳一起说,互看一眼后,又低下头啃面包。
「您去哪儿了?」江睿阳低头抬眼,一副诡异的小媳妇样。
「去彩子的学校……不提也罢,啊好热好热。」小阿姨一副不想讲的模样,从冰箱倒了杯麦茶出来解渴,坐到薰的旁边
,她伸手摸摸江睿阳的额头。
「退烧了吧?」
江睿阳点点头,挺起胸膛欲卷袖——
「行了!就说不要秀你那白斩鸡的手臂出来见笑。」小阿姨喝叱。
薰收回目光,失望地低下头。
小阿姨将麦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微微一叹。
「你阿姨我啊,以前也是闯日本的,语言不通、工作辛苦我也知道,如果你真的无法适应的话……不要做了也可以,就
当作来日本渡假吧。」
「……我没有不适应。」有点心虚的回答。
「好啦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
听小阿姨这么说,江睿阳想反驳,却被她打断。
「睿阳,你妈妈把你交给我,我就有义务要把你顾好,像昨天那样发烧又一直讲梦话的,看起来这么痛苦……唉,把我
吓死了。」
小阿姨难得真情流露,江睿阳顿了顿。
她应该是听见了他的梦呓,觉得他打工压力过大无法负荷,所以要他别做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多问。
江睿阳其实明白,小阿姨虽然斯巴达,但还是很疼自己的,从小到大皆是如
此,一如她对薰,虽然严格,但给予的关爱与实质上的付出从来没少过。
妈妈也是,嘴上要他去找工作,却还是应许了他的逃避,让他来到这里。
他们家的女人啊……虽然嘴巴不饶人,但都擅长以行动付诸关爱。
小阿姨抬起手,难得不是要揍他,而是拍拍他的手。
「你来日本也算是陪陪我,不用觉得白吃白住什么的,你妈那里如果缺钱,我会寄一点给她的。」
江睿阳鼻子一酸,觉得内心有一个已经快被击破的硬块开始坍塌松落。
他的坏习惯是归零。
逃避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焦虑,不如就归零,无论是跟朋友起冲突或是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他习惯归零。
以往那样的举动多少都有帮助,然而轻松是有了,却也不是没有后悔,后悔当时归零的举动连带将快乐一并掩埋、连带
将重要的东西也一起烟消云散。然而那些微妙的后悔都被淹没在繁杂的生活步调中,让人无暇回头检视。
这次他依然如此,归零了、不画了,却没有预期中的轻松,或许是因为他归零的,是他认同自己的存在价值。
等到连归零都没有用了,才知道不是归零就能解决问题,至少他无法以归零来解决自己的焦虑,也无法解决重要的人对
自己的期许。
才真正明白他根本无法忍受看见在乎的人为他难过。
忽然想起他很久没上的Plurk,人生的起起落落或许就跟Karma值很像。
一开始能够迅速成长,到了某一点就会开始慢下来,就算你在上面说了非常多的话,有段时间Karma就是不会动,让你灰
心丧志甚至起了一股想痛殴Plurk创办人的冲动,或许这种心情就跟遇见该死的瓶颈坚非常类似。
但每个噗友都晓得,只要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突破了那一关,还是会涅盘。
只是说话容易,做事难。
这也是为什么Plurk容易涅盘而人生容易失败。
只是没有人会为了你Plurk没涅盘而悲伤,却有人会为了你自我放弃而难过。
不是对你失望,而是失望你不再快乐。
那些他在乎的人、那些在乎他的人,包容他的人、相信他的人、没有抛弃他的人,为了珍惜这些人的感情,他是不是,
得做些什么了?
只要他知道会有人在他很烂很差的时候,跟他说「没关系」,只要他知道有人会在他需要一个单纯的温暖时伸出手拥抱
他,这样就够了。
他就能拿到满满的「画图朱力」。
江睿阳的手掌对着薰,似乎在吸收什么能量,让薰一头雾水满脸问号。
收掌,江睿阳转向小阿姨,面无表情,却很坚定。
「阿姨,我要继续做。」江睿阳手在胸口比着莲花指,对阿姨缓缓点头。
「欸?可是……」
「我可以的,真的。」
要知道「我可以的」对一个原先消极度日的人来说,是多么难得的一句话。
不顾小阿姨惊讶的脸(其实还有点被江睿阳的佛指所困惑),江睿阳做三个侧滚翻到达客厅,打开大落地窗,对着阳台
外的辽阔景色,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
「我可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江——西——小——太——阳!」
看见江睿阳逆着光张开双手、听见那前所未有的开朗声音,薰好开心,兴奋地跑到江睿阳身旁跟着大喊:
「日粗通方!唯我晡拜!侠屋太永!」不标准的中文。
「喔喔喔晡拜晡拜!」
江睿阳拉着薰的手转圈圈,两人跳跳笑笑,突然停下互看一眼之后,同时收回手,一个转过身手继续佛指定心,一个转
过身捧颊。
搞什么啊这两个。
小阿姨拿起薰吃一半的面包咬了一口,扬起微笑。
看来是可以打个电话给三姊说:不用担心你儿子了。
17.
再度踏入大厨房,江睿阳跟每个同事打招呼。
同事的脸上都有些惊喜,因为他们以为江睿阳不会再来了。
「那天鹤田桑因为要出去约会,衣服被弄湿了,所以特别生气,江桑不要太在意呐。」帮忙餐前沙拉的摆盘时,山田太
太悄悄在他耳边说。
「还有,佐藤很在意那天对你失礼的举动……」
江睿阳往一旁看,正巧捕捉到鬼冢偷看被抓包、低下头猛翻大锅饭的模样。
其实那天他也太激动了,因为身处在不熟悉的环境,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见最不想面对的对象……就是喜欢他
的画的人,尤其像鬼冢这种为了他而去改变自己的人,让他压力特别大。
却也不否认在冷静下来后,是有那么一些爽。
身为一个创作者如果能用自己的东西去感动他人、影响他人,这当然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创作用来交流,立基点就是「人」与「人」,不只创作者会给观者带来影响,成为观者的人们也能间接影响创作者。
人是互相的,互相给予力量,互相成为彼此的力量。
所以没事也就不要互相折磨了吧。
更何况这个人是喜欢他东西的人,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喜欢的作者,稍微想一下,鬼冢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不会
像鬼冢这么激动……应该吧。
江睿阳拉拉头巾,走了过去,站到鬼冢身旁。
看他愣愣停下手边的动作,江睿阳打了上工的招呼:「早安。」
鬼冢眉头一皱眼睛突然瞪大,表情非常恐怖。
喔,不会吧,该不会鬼冢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由爱生恨,当你越爱一个人后来转恨时,恨意也会越强大,鬼冢该不会是那天被他激歪过后就从此赌烂他吧?
深怕鬼冢要报仇,江睿阳悄悄往后挪一步准备逃跑。
果然,下一秒就见鬼冢强劲的拳头毫无预警地向他袭来,江睿阳一惊,当下就要使出后空翻遁逃,却熊熊意识到这是厨
房重地,要是后空翻了不知道又要打翻多少东西。
就是一瞬间的犹豫,他就被手爆青筋的鬼冢抓个正着。
惨!他江睿阳今天就要被折死在异乡了!
江睿阳眼睛一闭,非常悔恨在死前竟然不能够再次「卡拇」薰的脸——
「早安!小太阳大人!之前真的很抱歉!见到你本人我太兴奋了所以冒犯了你!真的,非常抱歉!」
鬼冢泪眼婆娑地握着他的手大吼,一脸憋哭的感动。
江睿阳愣愣看着一脸热血男儿的鬼冢,僵硬地拍拍鬼冢的肩。
似乎是交到朋友了。
晚上十点,江睿阳骑着萌萌滑出后门。顺着下坡一路轻松滑回家只要五分钟,跟来时气喘吁吁的十五分钟简直不能比。
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小巷,途经一块种着一小片向日葵的空地。这里是半山腰,于是空地的另一端就可以俯瞰山梨的夜景
。
江睿阳在这条有路灯跟没路灯一样的小路停下脚踏车,转头眺望。
夜晚的群山褪去色彩成为一座座剪影,包裹住盆地里的点点星光,不像仰望天空的星斗只有亮度之差,山下的星光有各
种颜色。
当看着那片星海时,总会让人不禁想,那每颗带着颜色的小亮点里头住着什么样的人、带着什么样的故事。
尤其处在异乡,俯瞰山下的点点星光时,总是让人感到没来由的寂寞。
江睿阳想起某个与阿姨闲聊的夜晚,她曾说:
「我不太喜欢看夜景,每次看都会有种『何处是我家』的感慨,因缘际会定在这里,也不是说不好,你看,这里环境很
好,物质也很享受,但是啊,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根,兄弟姊妹、朋友都在台湾,有时候,还是很寂寞的呐。
」
因为他们被台湾太脏、太热闹、太明亮的夜晚惯坏了,而这里的夜晚太干净、太安静、太暗了,所以难以适应。
阿姨在异乡待了好几个春夏秋冬,而他不过只待了夏天的几分之几而已,就已经能够稍微懂得阿姨的话了。
到各地「旅游」总是满怀喜悦的,「生活」的话,就不会只有喜悦这么简单,却也更令人开展视野。
他曾经看过一个统计说,有百分之七十二的人到国外旅游会因此而改变人生观,更深一层来说,倘若到国外生活,必然
整个人生观都会改变吧。
而为什么人人都说流浪到远方是为了找自己?
可能是因为你将会发现回家的路是如此珍贵,并且令人安心。
江睿阳双手环臂站在空地边,皱眉闭眼任晚风吹去他满头油烟味,一脸乡愁。
突然很想念台湾的一切,而他在这里的时间还剩下几分之几的夏天。
不过回到台湾后,他也会想念这里的吧。
要是有任意门就好了。
想起连在台湾时都能让他心心念念的摔角控妇女与害羞又黏人的小孩,江睿阳抓抓头,越过花田跨上萌萌继续溜回家。
「我回来了。」
江睿阳在玄关脱鞋,等了几秒,不见薰咚咚咚跑来,他从包包拿出从厨房带出来的炒饭饭团,噘起嘴啾啾啾几声,还是
不见小鸡来吃米。
奇怪,薰怎么没来玄关接他?
江睿阳狐疑地穿越走廊,看见饭岛与小阿姨在餐桌旁看电视。
「啊,你回来了。」小阿姨拿着一罐啤酒,回头对他淡淡说道。
「薰呢?」往旁边看了下,也没在客厅。
「在楼上,跟彩子在一起吧。」
彩子?彩子回来了?
江睿阳看看小阿姨的脸色,转身上楼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正巧薰从彩子的房间走出来,看见江睿阳开心地说:「啊,欢迎回来!」
江睿阳看了看他手上的可爱纸袋。「那是什么?」
「这个?彩子给我的喔。」
薰把糖果拿高,开心地对他炫耀那个不常在家的姊姊送的礼物。
江睿阳冷淡地喔了声,拉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门,把一头雾水的薰隔在门外。
把灯拉亮,江睿阳坐在行李箱前,胸口彷佛有人在控窑,些许闷,带点灰头土脸。
不过是包便宜的糖果就笑得这么开心,我送你的画还比较好。
从行李箱拿出一颗气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吹,把气球吹到爆。
站在门外正无所适从的薰听见里面的爆炸声吓了一跳,接着门被拉开,江睿阳拿着衣服走出来,看了看他,迅速地「卡
拇」了他的脸颊一下。
薰泪眼汪汪地摸摸脸上吸痕,看着江睿阳使用比平常更夸张的花式翻滚下楼。
18.
暑假前往山梨观光的人潮渐多,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
一连几天,鹤田的厨房忙翻天,遂把江睿阳由固定晚班调成全天班。
所以江睿阳一连几天都没有跟薰玩。
他边绑头巾边轻叹一声走进厨房,正面迎上鹤田。
「叹气?现在还不是最忙的时候,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才可怕,江桑如果能快一些熟悉工作流程,对大家来说才算有帮
助,希望你能加油呐。」鹤田环臂对江睿阳说,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语气让人有点不舒服。
总觉得鹤田还是不太喜欢他。
「鹤田昨天跟女朋友吵架。」跟着他后面进来的鬼冢对他咬耳朵。
「佐藤你给我闭嘴!」
鹤田狠瞪鬼冢两眼,忿忿转身走进小房间。
江睿阳其实没怎么在意鹤田的态度,人在做天在看,天没在看他自己看,总之他已经决定会好好干的事情,就会继续干
下去。
而且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情不是这个。
他伸伸懒腰,转身开始清理成堆的碗盘。
因为在这里打工多年,鬼冢在大厨房内担任的是支援的角色,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会、哪里需要他就去帮哪里。此刻他
就站在江睿阳身旁,一起帮他清理那堆西式日式混堆的碗盘山。
江睿阳清洗的动作没停,盯着水槽思考该不该问鬼冢一个问题,在心中翻了几圈,几经思量,还是开口了:
「鬼冢。」递碗。
「小太阳大人,我是佐藤。」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
「鬼冢,我问你。」递碗。
「什么?我是佐藤唷。」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拉下盖子,洗碗机自动进行清洗。
江睿阳将碗盘清到一个段落,转过头看着鬼冢:「你喜欢小孩吗?」
「欸?」
「小孩,喜欢吗?」江睿阳再说了一遍日文。
鬼冢的中文比他的日文好一些,所以他们闲聊喇赛时也是中日文夹杂交谈,这是江睿阳非常习惯的沟通方式。
「喔!小孩吗,喜欢!我还没进插画学校之前,是读幼保科的……你那术笋么脸?」鬼冢看着江睿阳撑大鼻孔一脸不可
置信,凶狠的脸上有点受伤。「我很受小孩欢迎的!」
「你真棒。」江睿阳随便对他比了个赞,继续道:「那……你会因为小孩不跟你玩,去跟别人玩,觉得不开心吗?」江
睿阳看了看洗碗机,将洗碗机打开,拿出热烘烘的碗排列在待乾区。
「喔……等一下。」鬼冢搬了一叠碗去归位,再回来,表情似乎回想了一下:「之前实习的时候,有个小孩一开始跟我
很好,是我的爱徒,后来我看他去跟别的老师亲近,这里就会有点闷呐。」鬼冢比比胸口。
江睿阳解读完毕,闭着眼沉痛点点头。
「不过前辈也跟我们说过,迟早要习惯的,小孩子,大都醒吸烟糗。」
「什么?」
「中文怎么说?新的喜欢,旧的讨厌。」鬼冢再说一次。
「喜新厌旧?」
「对!不愧是小太阳大人!呐,你愿意帮我签名了吗?签在我头巾上?好吗?」鬼冢一脸谄媚。
不理鬼冢,江睿阳低头洗着服务生送来的碗。
「薰才不会。」
「欸?」
「没事。」
「小太阳大人,何以突地问起此事?」弯腰抱拳。
「你别再看还珠格格练中文了。」不过这句还说得真标准。江睿阳抱拳回礼。
「好看呐,那个。」
弯腰的鬼冢抬起头看着江睿阳冷淡的侧脸,突然顿悟「啊」了一声,一颗心顿时万马奔腾狂跳起来。
「小太阳大人!我、我不会去跟别人玩的,你在日本的期间我都会跟你玩!所以请帮我签……啊!好痛!」
江睿阳「花茶」一声插他双目之后,抱起一叠碗走了。
事实总是残酷的。
江睿阳满头油烟味站在玄关,拿着饭团啾啾啾了半天,小鸡没来,母鸡倒是过来了。
「你在干嘛?还不快去洗澡,肚子饿的话我帮你去热菜?」小阿姨敷着脸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睿阳只是摇摇头,神情落寞地咬了一口饭团。
******
薰非常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姊姊——彩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彩子读的专门学校远,平常住在宿舍不常回家,所以薰非常把握每次跟彩子见面的机会。
每次彩子回来,薰总是「彩子、彩子」地叫着,想跟她分享一些事情、想跟她玩一些游戏。
只是那个姊姊或许并不是这么想跟他在一起,这是只有江睿阳跟小阿姨知道的事情。
小阿姨偶尔会在跟江睿阳的闲聊时间里说起一些不顺心的事情,寂寞、压力、不自由,当然也有家庭的。
其实这个家庭并不如外人看上去的和乐。
一开始饭岛要娶小阿姨时,彩子其实并不同意,但那时候小阿姨肚子里已经有了薰,所以婚就这么结了,小阿姨也就这
么住进了饭岛家。
不成熟的女孩对于排斥的事情总是会采取一些行动,例如不改口叫继母「妈妈」、例如在继母洗澡时藏起浴巾、例如对
继母生的弟弟恶声恶气。
「有一次彩子从学校回来,薰跑过去姊姊、姊姊地叫,叫得多甜啊,可惜只换来一句『闪边去啦』。」
事隔多年,就算彩子已经改口叫她妈妈、就算彩子对薰已没有昔日的冷淡、就算表面上已经达到平衡,小阿姨仍然会将
这件事一提再提。
彩子跟她总是有道距离,彼此安全,却不亲近的距离。
「那个查某啊。」小阿姨要说彩子什么的时候总是使用台语,多年生活下来,大概也忧虑讲中文会被听懂。
「她从来都不会帮忙做家事、不会照顾弟弟或自己整理房间什么的,什么都不会,饭岛也宠着她……她要是我亲生的,
我才不会放她这样。」
「那会把她怎样?」这种时候总要回一些话。洗完澡还热呼呼的江睿阳喝了一口饮料。
小阿姨也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像你一样,想打你就打你,然后命令你洗碗晒衣服,照顾薰。」
斯巴达。
「乾杯。」江睿阳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感到自己不值钱还是因为被小阿姨当作亲生。
「乾。」
两人将十胜牛乳一饮而尽。
结束跟小阿姨例行的晚间会谈,江睿阳起身回房。
不和睦的家庭,牺牲者总是小孩。
常听着阿姨说彩子的不好,站在他们家女人这边,江睿阳私心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是没什么好感的,尤其是她以
前对薰这么冷淡。
光是想到那时候小小的薰出现的表情,江睿阳就忍不住揪着胸口的衣服,心痛难耐,艰难地一阶一阶走上二楼。
嘶哈嘶哈,竟然让他家的薰露出那种表情,罪无可赦啊——
「阳阳哥哥!」大大的笑脸突然出现。
「啊,好久不见呐。」从回家到现在一直跟江睿阳错过见面机会的长发女孩跟江睿阳笑着打招呼。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江睿阳仰头看着薰拉着彩子衣角的手,缓缓挺直腰杆,慵懒的眼睛弯起,嘴角
勾出轻笑,刚洗完澡的热气让他看起来像仙女。
「好久不见,彩子。」是完美大哥哥的轻柔嗓音。
薰张着嘴看着费洛蒙开出百分之八十趴的江睿阳看呆了,而彩子虽是成熟的女孩,却也微微红了粉底下的双颊。
「打、打工辛苦了。」薰跟彩子同时说道。
而江睿阳只是对他们点头笑笑说晚安,带着沐浴完的迷人香气越过那一大一小,拉开门走入自己的房间。
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柜子上的小电视正播放着没有字幕的日剧。
他坐在床上,正在吹第三颗无辜的气球,敲门声突然响起,接着门被拉开。
「阳阳哥哥……」
薰走了进来,乖乖坐到他旁边。
江睿阳看他一眼,鼓着脸继续吹气球。
小孩总是特别敏锐,薰好像也感受到江睿阳的不对劲,只是他不知道江睿阳为什么不对劲,所以只是低头坐在一旁没有
出声,直到被气球的爆破声吓了一跳,薰才转头看见江睿阳用被子闷头倒下。
「阳阳哥哥。」薰推了推他。
「干嘛?」闷闷的声音传来。
「粗来啦。」薰再推了推。
「不粗去。」
「阳阳哥哥……」
薰的声音试图软化他,但他不会上当的。
连续几天上全班累得要命、连续几天没人来玄关接他、连续几天薰都黏着彩子……江睿阳闷在枕头里,连牙关都酸了。
「你去跟彩子玩啦。」声音闷上加闷。
「欸?」薰不知所措。
「欸什么欸欸什么欸欸什么欸。」
江睿阳一把掀开被子把薰逼到墙边,一脸无表情的压迫感。
跟薰的脸靠很近,看见他因为不懂自己发什么疯而慌乱的模样,江睿阳终究只是垂了垂肩,揣住薰的两颊,轻轻转了几
下。
笨薰,我比较珍惜你耶,你还把她当宝一样。
「阳阳哥哥……」薰任由江睿阳转脸,有点晕头转向。
还说要跟我结婚,结个屁啦。
「阳阳哥哥……」
看见薰晕得眼睛出现转圈圈,江睿阳两手一张放过他。
哼,小孩。
盯着薰粉红粉红的脸颊,江睿阳酸得连「卡拇」的力气都没有,把薰丢出门外,说声晚安,迳自回房关灯倒头就睡。
19.
跟小孩玩的招式百百种,尤其是像江睿阳这种心智跟小孩没差很远的假大人,又有更多花样可供选择。
蝉声唧唧的午后,劝薰放下画笔立地成佛,江睿阳拖着薰来到他观察很久的隔壁清水爷爷家矮围墙旁。
「薰,你看。」江睿阳指着清水爷爷家围墙里边的一棵树。「上面有小桃子。」
「喔,有呐!」
薰用手遮着阳光,看向那棵不高的树,树上果然结了一颗一颗的青桃子,有些甚至还熟透了掉落在地,吸引好多大蚂蚁
与肚子饿的昆虫停驻。
薰笑着躲开一只差点跑到他凉鞋上的蚂蚁,抬头看向江睿阳,发现江睿阳正认真地看着他,让他的心猛然一跳。
「薰,上来。」江睿阳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
「欸?」看出江睿阳要做什么,薰慢慢说道:「阳阳哥哥,这样好吗?被发现的话……」
江睿阳嘿咻一声,把边说「这样好吗」边七手八脚爬上他肩膀的薰撑住,稳稳身子站了起来。
「喔喔!」一下被抬离地面一米八,薰抓着江睿阳的头兴奋地哇哇乱叫。
「喔,你长大了。」肩上的重量让江睿阳的纤纤细腰差点闪到,不过勉强还顶得住。
「唔,还不够呢。」
头顶传来薰稚气未脱却带点男孩气息的声音,融入夏季的风里,吹散开来。
江睿阳偏头仰看着薰,而薰也低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噘起,看似有点无奈。
还不够呢。
好想赶快长大,如果有一天可以不仰赖你的肩膀就能这样低头看你就好了。
「薰……应该可以了吧?还不够吗?」
江睿阳双腿抖抖拼命踮脚让薰的脸差点撞上一颗桃子。薰叹了一口气,挑了一颗特别漂亮的就拔,两人随即发出做坏事
成功的兴奋吱吱声潜回家里。
把桃子洗干净装在小碗里,避免吵醒午睡中的小阿姨,两人又偷偷摸摸跑上二楼,躲到江睿阳的房里欣赏那颗看起来特
别美味的青桃子。
「薰,你先吃。」江睿阳擦擦口水。
「嗯嗯,阳阳哥哥先吃。」薰吞口水摇摇头。
「阳阳哥哥先吃的话就全部吃掉了喔。」江睿阳口桀两声。
薰赶紧拿起桃子咬了一口,咬咬咬,眼睛微眯,脸上浮现幸福的表情。
「嗯,好吃。」薰把桃子递到江睿阳的面前。「很甜喔。」
江睿阳看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青桃子,嘴巴张开正想咬下去,一旁突然锣声响起,往左一看,弥子瑕与卫灵公拍拍他的
肩,齐声叹气摇摇头。
江睿阳一惊,刚咬上桃子的嘴松了,桃子滚到地上,长出一个国文课本上画的孔子。
凤眼垂脸的孔子拿着白色的热溶胶条一边打着江睿阳的手心,一边用虚无飘渺的口气说:这样成何体统,你坏坏、你坏
坏……
江睿阳愣愣被打,看见薰站在一旁一脸惊恐,心里忽然震怒。
阳阳哥哥被老师教训的耻辱怎么可以被小孩看见!
「你凭什么打我!你自己都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耶——」
江睿阳边叫边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四下是一片清晨的深蓝,他微微摇晃,两眼迷蒙迷蒙,又直挺挺倒下继续睡。
早上被薰叫醒,一大一小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一个刷牙,一个把手放在身后扭扭扭。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又有点想不太起来。
江睿阳抓抓肚子皱眉深思,薰悄悄抬眼偷看他。
「呐……阳阳哥哥,后天大家要一起出去玩,记得吗?」
「喔,记得啊。」
江睿阳想起他特地请了两天假,要跟饭岛一家去隔壁长野县白桦湖做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那里的游乐园很好玩喔,薰去过,一起玩好吗?」
江睿阳吐掉泡泡水,看着薰头低低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向上看他。
喔喔,小孩,察觉到了吗?
江睿阳擦擦嘴,其实感到有点害羞。
像这样对小孩莫名发脾气的,仔细想想也不太好意思。
江睿阳,你是大人了,成熟点。
看着薰讨好似地拉拉他的衣角,江睿阳态度软化地说:「好,我们一起玩。」
「真的吗?」
薰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展开笑颜,江睿阳也对他笑笑。
「早安唷。」
一身清爽的彩子出现在他们身后,江睿阳回头看她,认真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过这女孩素颜的模样。
「早安!彩子!」
江睿阳看着薰头上开出小花跑过去牵彩子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不要闷,江睿阳,没什么好闷的。
不要没用到吃一个小孩的醋可以吗?你是太久没朋友吗?
振作一点,莫闷莫酸莫赌烂——
「呐呐,彩子,后天要一起玩喔!上次那个赛车好好玩喔!这次我们也可以一起坐一台,跟阳阳哥哥比赛!」薰摇摇彩
子的手。
「好。」彩子笑着说好,眼睛却看着江睿阳。
而江睿阳只是把牙刷一插,走出浴室去跟小阿姨说他后天临时有事,不去了。
******
熟识江睿阳的朋友都知道,静如处子动如监狱兔是他的最佳写照。
他可以一整天躺在水塔旁吹风看云做白日梦,也可以跟朋友上山下海划龙舟。
基本上是个满好相处的人,只是好像有点难以捉摸、有点不按牌理出牌。
与江睿阳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成对比,他的内心是非常奥妙的,比宇宙广阔、比迷宫难走。
不过懂江睿阳的人也都知道,江睿阳不寻常的举动如果突然增多(例如后空翻变成花式后空翻之类的),通常就是他心
情大好或大坏的时候,如果不是超级开心,就是非常焦虑。
最近江睿阳使用后空翻、前滚翻、侧翻、空中转两圈再翻的次数又开始频繁起来。
而由他面有屎色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不是很开心。
证人A鬼冢(原名佐藤),手抚着下巴做沉思状,对镜头说:「说到这个,昨天跟小太阳大人一起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
骑着那台银色淑女车做飞车特技,嘛,虽然我很惊吓,不过也更崇拜他了唷!」鬼冢笑出一口白牙对镜头比了个赞。
证人B是江睿阳的前男友,温和的嗓音在Call Out的电话里缓缓说:「喔,他把气球吹爆?那表示他在生气喔,嗯?他还
做了空中翻滚是吗……让我看一下笔记,啊,那表示他吃醋了!虽然他不太常吃醋,吃醋的点也很难抓,但一吃起醋来
是满可怕的……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地——」
喀。
江睿阳将电话挂断,挖挖耳朵觉得刚才好像有点杂讯。
「谢谢。」把红色的手机还给鬼冢。
「不会,你阿姨说什么?」
「她说晚上十点前要回到家。」江睿阳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窗外。
「阿姨很严厉呐。」鬼冢转着方向盘啧啧两声。
难得两个年轻人都连假两天,鬼冢跪求江睿阳去他家帮他看画,江睿阳本来拒绝了,却在昨天打工时又答应了。
江睿阳没有跟着去白桦湖旅行。
「阳阳哥哥,你要去哪里?还没要出发唷。」薰看着江睿阳背着背包坐在玄关穿鞋,急忙问道。
江睿阳回头看他:「要跟朋友出去喔。」
「朋友?」薰瞪大眼睛欸了声。「所以阳阳哥哥今天没有要一起去吗?不是说要一起……」
「嗯,阳阳哥哥跟朋友约好了,抱歉呐。」
没去看薰的脸,江睿阳背起包包。
「那,我出门了喔。」
江睿阳打开门走了出去,没听见薰像往常一样跟他说「慢走」,门关上前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去,看见薰沮丧的背影,
向刚下楼的彩子走去……
「唉呦!干嘛?」
鬼冢的腋下猛地被江睿阳砍了一下,虽然不会痛却吓了一跳。幸好现在是红灯。他转头看见江睿阳虽然望着窗外但头上
却有一只火鸟正猖狂地对他叫嚣,鬼冢甩甩头定睛再看,火鸟又消失了。
该不会是因为小太阳大人答应要到他家,昨晚太兴奋睡不着,睡眠不足而产生幻觉了吧?看见绿灯,鬼冢战战兢兢继续
上路。
20.
车子开过一间间的日式平房,开过草长得比人高的野外,开过一个小山洞,一路上的低气压让鬼冢忍不住唱起还珠格格
的主题曲来解闷。
「对酒当锅,唱粗心中喜悦,哄哄咧咧,把握青春年华——」鬼冢唱得热血,差点把方向盘当做唱盘,像个DJ一样刮碟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江睿阳突然转头加入啊啊,唱得比鬼冢还壮烈。
鬼冢坚定地看他一眼,放声继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睿阳也锐利地看着鬼冢,下垂的眼中有簇火苗。
此刻再也没人管谁还在开车、不管谁爱画谁不画、不管谁正为酸所困、不管钓鱼台是谁的,两人只是紧盯着对方,然后
再一同转头望向前方热烈高歌,彷佛他们就是两辆充满动力的火车,而前方正是辽阔的塞外风光。
「啊——啊啊——啊啊——」
车子如同时速三十的骏马般壮烈地缓缓驶过田野。
啊啊完,车子停在一条静谧的巷子内。
「永琪!唱得极好!」鬼冢拉起保险杆一脸惊喜。
「过奖,鬼冢老师。」
「错了啦,你要叫我皇阿……」
江睿阳下车用力关上车门,伸伸懒腰。
眼前是一栋位在斜坡上、像是车库的铁皮屋,前方是条来车不多的小马路,午后的阳光从建筑间的缝隙落在大面积的阴
影上,有着乡下一贯的平和气息。
「进来吧。」
鬼冢停好车,打开铁卷门旁的小门走进去,江睿阳说了声:「打扰了。」跟着踏进门。
因为窗户的位置落在太阳的背面,里面采光不佳,等鬼冢开了灯,江睿阳才看清楚里头的光景。
说是车库,这应该算是仓库,旁边有个小楼梯通向二楼,而一楼就是鬼冢的工作区。
墙上贴着一堆草图与海报,脏乱的地板、待整理的大工作桌、满满都是美术书籍的大书架、置放画具的铁柜、被玩具围
满的沙发。
喔。
「小太阳大人,你画图的时候一定不能没有什么?」鬼冢看着翻来滚去到处参观的江睿阳,哈哈笑着问。
江睿阳停下动作,转头。
「音乐。」
「没错。」
按下一旁的开关,两旁的重低音喇叭随即放出不刺耳却很刺激的摇滚乐,鬼冢勾着嘴角,难得在江睿阳面前露出得意的
一面。
空间、工具、音乐。
一个创作者梦寐以求的独立创作区域。
江睿阳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东看西看的模样也知道他现在非常兴奋,甚至羡慕、甚至嫉妒。
翻来滚去,憋了半天,江睿阳扛起一具人体模特儿转头对鬼冢大吼:「这里太棒了!羡慕死你啦!」
鬼冢嘿嘿两声,从小冰箱拿出两罐苹果口味的QOO,一罐丢给江睿阳。
「小太阳大人什么时候回台湾?」鬼冢坐到沙发上。
「大概九月吧。」江睿阳坐到他旁边,一手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QOO,跟着欣赏鬼冢的王国。
「嗯,呐……这期间,如果小太阳大人想画图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江睿阳转头看着鬼冢,他好像有点紧张,小麦色的脸浮上一层红。
从初次见面的「鹤田湿身事件」之后,鬼冢便不曾再问起画图的事情,一来他不希望因为问起这件事情让工作气氛不愉
快,二来在相处之后,他也隐隐约约感受到江睿阳大概正在「自我挣扎」……这或许是同为创作者的直觉吧。
但最近江睿阳周遭的气氛明显好转(这部份则属于鬼冢野性的直觉),鬼冢前几天也看见江睿阳在书写汉字的沟通纸条
上随手涂鸦,所以他才斗胆再次请命。
「呐,我呢,其实从小就一——直很喜欢画图,只是家里是开幼稚园的,我老爸要我继承,所以我才会去念幼保科。」
鬼冢打开QOO,当啤酒喝了一口。
「你不要看我这样,染金发又戴耳环,我很孝顺的。」鬼冢瞄了一眼江睿阳,没听见吐嘈,继续道:「一开始我是想,
我只要闲暇之馀还可以画图就好,反正我也喜欢小孩,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也没什么好。」江睿阳说。
苦笑。「是呐……我那阵子,很闷很压抑,我不知道这样继续好不好,但又没胆子不继续……」鬼冢搔搔胸口。
「后来,我看见了你的画,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我第一次这样感动,所以我决定跟随你的脚步,往插画方面
走……」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接近,所以开始模仿。
跟小孩一样,很简单的理由。
「啊,不过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鬼冢赶紧解释。
江睿阳轻笑表示不介意,问:「那你家人呢?不反对吗?」
似乎想起什么可怕的战争画面,鬼冢打了个冷颤。
「喔,简直惨无人道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啊……」
「什么?」讲什么破烂成语听不懂。
鬼冢停下喃喃,咳了几声:「嘛,人生总有一两件事情是非做不可的吧?」
江睿阳愣愣。
「就算……会伤害到别人?」
「喔,小太阳大人,这句话真不像你会问的。」鬼冢笑了笑,眼睛看向一旁用纸胶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他的爸爸
与弟弟妹妹。他眼底有股沉淀的惋惜:「尽可能把伤害减到最小吧,因为遇上了,也只能说抱歉了……」
江睿阳顺着鬼冢的视线望向工作桌上的墙,赫然发现墙上贴着几张眼熟的插画。
黑白的、单色的、彩色的、随手涂鸦的、完整的;充满大人残存的童趣,处在喧嚣世界的叛逆,墙上贴满了江西小太阳
的插画。
江睿阳顿时涌上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真不是普通的诡异,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有着你的作品,代表他认同你,允许你进入他的地盘、分享他的某个
部份。
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开心还是什么的,比这复杂百倍的感觉,江睿阳却不是第一次拥有。
远在那个小孩接受他的画时,这种感觉就已经存在,并且成为他往后创作的动力来源之一。
而这种单纯的感受几乎已经快要被他遗忘,在他被复杂生活碾得支离破碎的期间。
江睿阳站起身来走向工作桌,仔细看着墙上用纸胶黏起来的复制画,鬼冢困窘地抓抓头。
「这是从你的网站上抓下来的,你没出版的,但因为很喜欢就列印出来了,还有很多我在GEISAI买的,放在楼上,舍不
得挂。」鬼冢走到江睿阳身旁,像个急于在作者面前示爱的粉丝,透露自己的珍藏以表达支持。
「你为什么喜欢?」
江睿阳淡淡的一眼,看得鬼冢心跳一百。
「什、什么喜欢……」
「我的画,为什么喜欢?」
鬼冢头无力一垂,抬起头来讪笑。
「呐,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的画很棒吧?」鬼冢一脸真挚。
江睿阳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率,不小心被戳到笑点(?),他扬开微笑,笑得鬼冢又心跳一
百来电五十。
不顾鬼冢压着胸腔喘息,江睿阳看着自己的画,手指抚着画中的线条行进,缓缓开口:
「一开始的比较好吗?我的画。」
一开始的比较好吗?
被说出这句话,真的令人非常无奈。
每个人都知道一开始是最难回去的,被丢出这句话简直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样。
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鬼针草。
大概是心态变了,要是之前,江睿阳根本不会示弱地询问这个可能会让他更沮丧的回答。
沉默之中,江睿阳静待鬼冢的答案。
「嘛,说一开始比较好,其实也不精准……」鬼冢摸摸下巴,想了一下。「应该是说,看得出来你不开心吧?为了画而
画之类的,但……」瞥见江睿阳的脸色丕变,鬼冢大惊,颤抖地抱拳单膝下跪。
「皇阿玛饶命!」
「……你忘了我是永琪,鬼冢老师。」
江睿阳往后翻了两圈把自己抛上沙发,呼了长长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里。
「小太阳大人!请你不要灰心啊!你的画还是具有太阳之力的!不然我当初也不会因为你,而下定决心去读插画学校的
啊!」鬼冢诚恳请命,抱拳跪跪跪地前进。
什么太阳之力?比他的画图朱力还唬烂。
江睿阳看见鬼冢膝下跪着一双溜冰鞋,将视线看向屋顶,懒懒地开口:「我没有灰心……我这么上进的一个人。」
从前要是谁听见江睿阳上进八成会笑到虾姑,但此刻鬼冢却兴奋万分,马上跳起来:「意思是,会继续画吗?」
「……再说啦。」
江睿阳没正面回应,但总比前些日子说的不画来得令人有希望。鬼冢一脸感动,拿起QOO:「我先乾为敬!」
「好!」
江睿阳应声,拿起饮料往肩膀后一泼,将甜得要命的QOO全部泼到鬼冢家的地板上。
鬼冢哈了一声抹抹嘴,坐到沙发上跟江睿阳挤一起。
「我太开心了,真的!太开心了!」鬼冢说一说竟然有哭腔。
「呐,小太阳大人,我真的喜欢你的画,虽然你技巧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每张都画很好,但我喜欢。」
倒数两句对安慰一个失意画家来说简直是多馀的。江睿阳翻白眼。
「你乱画也可以,没有很快要开始画也没关系,只要我知道你还继续在创作,我也有动力继续!」鬼冢双手握拳。
就算处在不同国家、不同环境、互不相熟,但若能因为这样而成为互相给予希望、互相陪伴前进、互相影响的虚实关系
,佛祖说,这也算是种缘份。
老实说,江睿阳创作到现在还没被人如此真挚地告白过,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说血没沸腾起来是骗人的。
但江睿阳还是非常想要知道一件事情。
「你到底觉得我的画哪里好?」
「还在说这个……」鬼冢娇羞掩面。
「嘛,喜欢就是喜欢啊,就是电波合上了,喜欢如果还要分析,太累人了吧,又不是在交功课。」
江睿阳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因为他最讨厌交功课。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他也非常想要知道
「鬼冢老师,我还想问,如果有个小孩原本说要跟你玩可是又跑去跟别人说要跟他玩而且还说要跟他同一国坐同一台赛
车跟你比赛你会……」
「等等,你说太快了,慢一点。」
于是江睿阳再说了一遍,鬼冢不小心喷笑出声。
他捂嘴看见江睿阳一脸阴沉,赶紧赔罪:
「小太阳大人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到底是多喜欢那个小孩啊?一直问。」
多喜欢啊。
一下子那个有着樱色脸颊、有点要长大又还没长大的小孩又咚咚咚地跑满江睿阳的整个脑袋。
「阳阳哥哥,一起玩呐!」
「阳阳哥哥可以留很久吗?」
「为什么不画了?」
「我的画图朱力给阳阳哥哥可以喔!」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阳阳哥哥……」
「我喜欢你喔。」
多喜欢?
「超喜欢的……」
江睿阳双手捂着脸靠着沙发整个人缓缓滑下,像喝完了整罐QOO,脸红红。
21.
总会有个存在让你一直惦记着,就算分隔两地,就算不在一起。
所谓的「一直」,指的不是病态的时时刻刻、不是偏激的每分每秒,而是「它」已经融入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当你在决
定任何动作、想任何事情、开心、难过的时候,「它」就会浮现在你脑海中。
或许成为支柱,或许成为慰藉。
「它」可能什么都没有做,但就是让你有所顾忌;「它」可能什么都没有说,但就是给你继续下去的勇气;「它」可能
什么都没有消息,于是让你又开始无止尽的想念。
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当你想起「它」,无法解释的,形如枯槁的心会被烘得春暖花开,「它」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朵花,满满都是花香。
当「它」的形象完整浮现,你习惯向外界竖起的刺就会收敛一点。
而自己的信念就会跟着坚强一些。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他人这样的存在,任何人也可能不是他人这样的存在;任何人都有可能遇上这样的存在,任何人都有
可能永远没有这样的存在。
所以当你有了这样的对象,是非常幸福,而且难得的。
也就是这样的难得,会让你不由得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变得更加珍惜对方,以期自己也能够成为对方心里同样
重要的存在——
以上皆是非常意识流的阐述。
如果要化成简单明了精准却又不失模糊理论所赐予的暧昧字眼,人亲切又生得俊俏的阳阳哥哥只会跟你说四个字:
超喜欢的。
看见江睿阳捂着脸,那暴露在外的粉红耳朵让鬼冢不敢置信地揉揉双眼。
然而再次睁眼一瞧,江睿阳已经恢复平常的模样,变脸比变态快,让鬼冢再度傻眼。
其实鬼冢在以前只看过江睿阳的照片时,就已经知道江睿阳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淡漠。
从插画作品和部落格里的只字片语就可以知道,江睿阳的情感丰沛并且容易感动。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就是独特的感受
力,而鬼冢看得出来江睿阳从来不缺。
一个夹带真实情感的创作其实就等于创作者在众人面前裸奔,所以有时候要认识一个人,实际接触不一定会比了解他的
作品来得透彻。
鬼冢自认是江西小太阳的头号粉丝,看过他的「裸体」无数,在正式跟他本人见面后,也证实江睿阳确实是个外冷内热
的人。
不过像刚才那样突然看见他毫不保留的情感,还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
虽然只有一瞬间。鬼冢惋惜。
「你干嘛?」江睿阳淡淡瞥他一眼,仔细一看,他的脸上还有些红潮未散。
鬼冢转开头。「没事、没事,不过到底是哪个小孩?该不会是……啊!我知道了,是『薰』吧!」
鬼冢说出了那常在江睿阳部落格出现的三个日文音节。
江睿阳没回应只是口桀一声,鬼冢继续道:「你有阵子很常画小孩,还有樱花,呐,我记得还有人留言『又不是日本人
,干嘛一直画樱花,一点都没有在地创作元素』吧?真无聊呐,我有阵子也很喜欢画淡水阿给啊,对什么有感情,就画
什么啊。」鬼冢想起那些留言,忿忿护航。
江睿阳想起那些爱挑毛病的人总爱留一些挑毛病的留言,他歪嘴笑了下。
他从来不走亲民路线,对于那些无意义的批评——
「我只会给他们五个字。」
「『江西小太阳』!」鬼冢大笑。「这五个字,研究很久呐!」
江睿阳又拿来纸跟笔,图解嘴巴讲,跟鬼冢交流了一下双方国家的脏话,直到鬼冢大喊「好可怕」认输之后,才又想起
正题。
「呐,所以是『薰』吗?」
「是啊。」不然还有谁可以让他这样。江睿阳在纸上画了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挤满小孩。
鬼冢偷偷将那张江睿阳的真迹摸来,放入自己的Polo衫领口内藏好,咳咳两声:「真的这么喜欢?真好奇,呐,跟我说
嘛,『薰』是怎样的小孩?我也很喜欢小孩唷!对小孩很有办法的!」
鬼冢一脸亮晶晶地看着江睿阳,试图创造共同话题,以期再次看见江睿阳外放的情感。
可惜马屁拍在马腿上。
江睿阳一听鬼冢想知道薰有多软多香多可爱多善解人意偶尔带点娇气增添小孩脾气的醍醐味还妄想接近薰!整个人火又
上来了。
他猛地站上沙发,一脚跨在椅背上一脸煞气,用笔指着鬼冢。
「你少来跟我抢人!」
「欸?」
这也算是另一种外放的情感吧。
因为沙发被江睿阳踹倒而跟着倒在地上的鬼冢苦笑。
******
「喂,是,佐藤桑,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他了,好的。」
接下来话筒的另一端换人,小阿姨温柔的语气乍变。
「喔喂!你今天要外宿?不是叫你早点回家,真是的,我们?明天傍晚就回去了啊,啊好啦好啦,自己小心一点。」
位于白桦湖旁的西式饭店,附有和室的小房间内,坐在矮桌旁的小阿姨挂掉手机。
跟饭岛刚泡完大众温泉池、穿着甚平一身热呼呼的薰走进房间。
「薰君,你头发有没有吹乾?」
「有唷,爸爸帮我吹了。」头凑了过去让妈妈摸摸他乾爽柔顺的黑发,薰想了一下,缓缓开口:「呐,妈妈,阳阳哥哥
有打电话来吗?」
「喔,有唷,刚才打了。」
「欸?」错过了!薰一脸惊愕。
「那、那,阳阳哥哥有说什么吗?」
小阿姨边看综艺节目边奇怪地瞄了他一眼:「说什么很重要吗?」
「说嘛。」往妈妈怀里钻钻钻,薰私心期盼阳阳哥哥有提到自己。
经不起薰的赛奈,小阿姨拍拍他的头笑着说:「好啦,这么大了还这样,阳阳哥哥今天要住朋友家啦。」
抱着妈妈的手臂、把头闷在妈妈的衣袖里好一阵子,薰闷闷的声音传来:「住在朋友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玩太开心不想回去吧?好啦,看阳阳哥哥终于振作起来了,薰也比较开心吧?」
「……嗯,那还有说什么吗?」
小阿姨偏头想想,说:「还有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样?」
「就这样。」
薰放开她的手,低垂的头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呐,妈妈,明天早点回去好吗?」
「早点回去?不顺便去熊的博物馆?」记得薰不是最喜欢富士山山中湖的那间泰迪熊博物馆了吗?每年都吵着要去的。
「嗯嗯,不去了。」
「说要去的也是你,任性呐,要改行程也要问问彩子大小姐(台语)啊,也要问问爸爸啊。」小阿姨没好气地撑下巴。
薰只是坐在一旁垂头绞手指,胸口闷闷痒痒的,有好多大蚂蚁在钻的感觉。
「呐……妈妈,为什么阳阳哥哥要有其他朋友呢?」薰软软的声音小小声地问。
「欸?什么?」小阿姨没听见。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薰脸红了红,从榻榻米上站起身。
「没事,妈妈,晚安。」
「喔,晚安,冷气不要开太强唷。」
怪小孩,被江睿阳带怪了。小阿姨对薰挥挥手继续看电视。
薰关上门,走回自己跟彩子的房间,看见彩子在窗边拿着手机讲电话讲得开心,他突然感到很寂寞。
躺上床用棉被卷住自己,他满脑子都是阳阳哥哥跟其他朋友后空翻、前空翻、一起笑闹的模样。
他不喜欢跟我玩吧?
因为我只是个小孩。
为什么要有其他的朋友呢?
为什么不是只有薰呢?
耳边是彩子的笑闹声,薰闭上酸酸的眼睛,没有哭,没有睡着。
22.
在鬼冢家啪踢了一天一夜又胁迫鬼冢带他去打被小阿姨禁止的柏青哥,江睿阳在隔天傍晚回到饭岛家门口。
此时电话亭的灯已亮起,四周还不太昏暗,神社上方的天空一层紫一层橘,让万物染上魔幻的暮色。
「这两天,谢谢小太阳大人的指导。」鬼冢将车停在日式垂樱旁,对江睿阳笑着说。
「免礼。」
什么指导,根本都在喇赛玩乐。
「呜哇!真的太开心了,真的没想到呢,能这样跟小太阳大人成为朋友。」鬼冢还沉浸在与偶像变成朋友的那段如梦似
幻过渡期中。
江睿阳伸了个懒腰,说:「你马上就会幻灭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前后差很多。废话,谁前面后面长得一样。
「不会!你很棒,真的!请继续加油。」鬼冢握起他的手一脸真挚热血。
江睿阳笑而不答,没抽回手,也真心地说:「谢谢,你也是。」
「小太阳大人!」
「鬼冢。」
「小太阳大人!」此人已经热血到忘记自己叫佐藤。
「英吉!」
两人在树下充满男儿热血的眼神交流,看在刚从神社旁走出来的某个小孩眼中,简直连世界都要崩毁了。
薰嘴唇抖抖地看着那两个亲密握手的大男孩。
他记得妈妈常看的连续剧里有这一个画面:四周是美丽的黄昏景色,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深情地望着对方,然后头缓
缓靠近、缓缓靠近——
「不可以!」
江睿阳耳中才刚传入一声崩溃的「打妹」,下体就被一个物体扑上,震得他赶紧放低下盘踏稳马步,以为是被哪来的野
生动物攻击,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
「阳阳哥哥……」薰抓着他的衣服抬头,一双大眼又是泪花转转。
「薰?你回来啦?」江睿阳低头看着薰。
「嗯。」薰点点头,一手抹了抹不小心掉出来的眼泪。
「干嘛哭?」江睿阳双手搭着薰的肩膀把薰轻轻推离,弯下腰直视薰落下越来越多眼泪的眼睛。
「旅行,不好玩吗?」
听见江睿阳带点故意的问句,薰只是点点头再摇摇头,一手紧抓江睿阳的手,一手忙着抹眼泪。
江睿阳看着这样的薰良久,终于还是伸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江睿阳拍拍薰的背,闭起眼叹气:「好啦
好啦,是我不好,是阳阳哥哥不好,对不起喔。」
酒可以制成醋,是他喝醋喝到醉了,只顾着赌气,没有顾虑到小孩的心情。
小孩很无措吧,因为我的任性。
抱歉呐,让你伤心。
感受到小孩在他怀里放松,江睿阳双手抹抹薰的脸,语气很轻柔:「回去一起玩Wii好吗?」
「阳阳哥哥……要跟我玩吗?」薰抽抽搭搭。
「嗯,就『我们』两个玩。」江睿阳手比了比,强调。
喂你还是没改啊。鬼冢站在一旁傻眼,看见小孩终于破涕而笑,他才大梦初醒,将江睿阳请到一旁,悄声说。
「小太阳大人,他就是『薰』?」
看见江睿阳点头,鬼冢回头,薰擦擦眼泪也察觉鬼冢的视线,跟着看向鬼冢。
这小孩,就是小太阳大人「超喜欢」的对象?鬼冢凶恶的脸因为沉思而看起来更加可怕。
这个人,就是阳阳哥哥的「朋友」?薰红红的大眼因为瞪视看起来更加委屈。
一大一小电光石火地互相打量,江睿阳在一旁打了打哈欠。
最后是鬼冢先用力回过头,再悄声对江睿阳说:
「小太阳大人,薰……真的好可爱啊。」鬼冢开小花呵呵直笑。
江睿阳一改闲散的模样勃然大怒,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潜到鬼冢身后、一手支着鬼冢的下巴一手扳住他的头顶「
咖嗒」一声扭歪他的脖子。
眼睁睁看着刚刚还跟他对看的人软软倒下,薰抖抖抖地被江睿阳扛上肩,两人一溜烟跑回家了。
23.
八月的雨打得人措手不及,山梨的夏天也并非总是晴空万里。
蓝色随着雨水降落至地面,于是天空只剩灰白色的云,连远方的群山都被刷淡,似乎将要随之失去色彩。
空气里充满潮湿的味道,晴天时于彼方隐隐若现的富士山也很久不见踪迹了。
气氛有些不对劲。
江睿阳趴在玄关的地上东闻西闻,随即被一旁窜出的红色蜈蚣惊吓到,往后连做几个后空翻逃离玄关,背贴墙莲花小指
抖抖地指着那条兴奋扭动看似想要交朋友的蜈蚣先生。
「一条小虫而已,怕成这样。」从厕所走出来,小阿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随手抄起一罐饭岛家随处可见的杀虫剂,送
蜈蚣先生先走一步。
木造的建筑在雨天特别多惊喜,不只蜈蚣,他偶尔也会跟执行Mission Impossible的蜘蛛打照面。
江睿阳拍拍胸口收收惊,看了看客厅正在和钢琴老师上课的薰,转身继续东闻西闻。
正要循线闻到小阿姨身上,就被突然堵在眼前的杀虫剂给吓阻住。
「闻什么闻?」小阿姨警戒地用喷管指着江睿阳。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江睿阳悄声问。
「什么味道?」难不成是大便味外泄?但江睿阳怪虽怪,这样认真的表情还真没看过,事情肯定没有大便味这么简单。
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小阿姨紧张非常。
客厅传来钢琴老师的数拍与激昂的钢琴演奏声,江睿阳像个侦探一样走来走去抚着下巴思考,让小阿姨一颗心也越提越
高、越提越高、越提越高高高高——
登!
最后一个乐音完美落下,江大侦探也用一双锐利的双眼刺向小阿姨,纤手一指大声喝道:
「你,瓦斯味相当浓厚!」
「瓦斯味?啊!靠腰啊!」
小阿姨脸色大变,想起自己大便前在烧水,连忙冲去厨房将瓦斯炉关起。松了口气抹抹额际的汗,她眼露红色杀机。
于是钟点时间到了的薰和老师拉开客厅的帘幕,随即看见史上第一位刚出场就被嫌疑犯以虾型十字固定压制的侦探倒在
走廊上再起不能。
是真的不对劲,从饭岛一家从白桦湖回来后。
但也不是说非常外显的不对劲。一天的开始,小阿姨照常做家事、饭岛依然吃完早饭出去工作、彩子依旧窝在她的大房
间里不然就是跟朋友出去。
一天,非常平常的景象,只是依稀有股类似瓦斯外泄的味道随着空气中的湿气,渐渐布满家中的各个角落。
现在想起来,那天薰一看见他就掉眼泪,或许不是单纯想念他这么简单。
而在他们一起去看完位于甲府盆地最南端的市川大门町「神明的烟火大会」之后,饭岛家的气氛又变得更加紧绷了。
烟火大会当天,发生的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彩子因为跟朋友临时约好而不跟家人一起行动引来饭岛的责骂、
例如小阿姨扫到台风尾也跟饭岛因为便当里的煎蛋卷忘记加砂糖而起了口角、例如回程时饭岛因为绕路去接刚与朋友道
别的彩子而撞伤新买的车。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让那天在夜空中的烟火黯淡无光。
家务事,并不是一个食客可以置喙的事,所以江睿阳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吃完没有人要吃的便当,以及使出浑身解数不断
逗弄都不说话的薰。
就像被夏雨打湿的日式垂樱一样,薰最近有些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因为懂了很多所以选择沉默,相反地,一双悄悄观察大人脸色的大眼透露出了他因为不懂,所以沉默。
从白桦湖回来之后,薰开始跟之前一样到玄关迎接他下班,照样黏他、跟他玩、跟他嬉闹。
薰就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却在某些时候会沉默下来,静静地想些什么。
在想些什么呢?
小孩。
你这个年纪,在想些什么?
江睿阳单手靠在薰的床上撑头看着薰,想着到底要不要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薰。」
「什么?」在矮桌上写着暑假作业,薰应声。
虽然乐见薰完璧归江,但连日来比张起灵还闷的气氛真的让他冻未条。
「薰,你……怎么不跟彩子玩了?」
闻言,薰有一瞬间停下笔:「有唷,只是彩子最近比较忙。」
「喔,彩子比较忙,所以薰才跟我玩啊?」
江睿阳淡淡地说,随即如预料中地看见薰脸上精彩的颜色变换。
「不素!不素啦!」
江睿阳看着薰急忙摇着手又像在跳奇怪的舞蹈,讲起一些他听不懂、混乱又臭奶呆的日文,叹了口气,伸出手用食指和
中指夹起薰粉嫩的脸颊,轻轻晃了晃。
「有什么事要跟阳阳哥哥说,知道吗?我会听的。」
江睿阳轻柔却认真地对小孩说。
薰看着江睿阳,缓缓点点头。
然后对他露出一个似乎又长大一些的微笑。
「好寂寞啊我要死了——」
江睿阳抓着胸口倒在客厅的地上滚来滚去。
「小太阳大人,两分钟前才换我玩的不是吗?」鬼冢抓着Wii的摇杆认真地跟薰打拳击。
听见鬼冢的吐嘈,江睿阳随即像没事一般坐起身来,用锐利的双眼盯着薰,盯得薰心慌慌,他一下偏头看看江睿阳、一
下又要顾鬼冢的右钩拳,心神不宁无法专注在电视萤幕上,结果马上就被鬼冢KO了。
「赢了!吼吼吼吼吼!」鬼冢捶打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战鼓的声响。
「幼稚,对手是小孩还这么得意。」江睿阳下意识按着自己单薄的前胸,冷冷地说。
他可不想被刚刚不小心输给薰而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人说幼稚啊!没看见薰听到「小孩」两个字震了震,鬼冢呵呵笑连
声说是,哈着腰将摇杆奉上。
「睿阳,四点半了唷。」小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他们说。
「好,走吧。」江睿阳放下摇杆站起身。
「坐我的车吧,今天一定又会忙到很晚,我可以送你回来。」鬼冢说。
原来鹤田店长并没有骗江睿阳,盂兰盆节的扫墓人潮不是扫假的。已经连续被操了好几天的肉体洗碗机——江睿阳对鬼
冢点点头。听着鬼冢说起去年盂兰盆节鹤田发生的糗事,两人边笑边到玄关穿鞋。
跟小阿姨打了招呼后,江睿阳背起包包,回头看见从刚刚开始就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薰,抓着衣服下摆站在走廊上。
对薰招招手,薰才缓缓走过来,似乎是因为顾虑两人的笑闹而没有主动贴近。
江睿阳撇撇嘴,一个纵身飞扑「卡拇」薰的脸颊一下。
这次的「卡拇」有点轻,倒像是轻轻在他颊上含下一吻。
干嘛一脸寂寞?我才寂寞得要死吧。
「你喔,别这么快长大啊。」
江睿阳没好气地捏捏薰的脸,并轻轻勾起唇适度地释放百分之二十的费洛蒙给小孩做镇定剂。
薰似乎有些听不懂江睿阳是什么意思,却红了红脸连忙点头。
江睿阳挺起腰杆从鼻孔哼哼气。
「那,我出门了喔。」
「路、路上小心。」
薰在玄关挥挥手说,目送江睿阳与鬼冢踏出门。
「小太阳大人。」鬼冢坐进车内。
「嗯?」江睿阳系上安全带。
「呐,下次,下次呐,我也可以咬咬看薰的脸吗?」鬼冢握着方向盘一脸溺爱地呵呵笑。
车子上路,直到开上了斜坡鬼冢都没听见江睿阳的回应,眼角馀光瞄瞄左侧的副驾驶座,方向盘差点打滑。
只见江睿阳不怒反笑,整个人像被柔焦处理还打上苹果光,笑得一脸温柔,以包容万物的眼神看着鬼冢。
「如果你不在意,跟我间接接吻的话。」
江睿阳优雅的唇形轻轻吐出这句话,鬼冢却听见里头咬牙切齿的死亡声响。
直到两人踏入大厨房,心儿碰碰狂跳却全身恶寒的鬼冢都没敢再说半句话。
24.
无论哪国的人都一样,一忙起来,火气就大。
八月的盂兰盆节是日本的长假之一,虽然本质上为回乡扫墓,但趁机出外旅游的上班族也不在少数,堪称为上班族的暑
假。
因此连假的这几天,位于交通要道、高速公路口休息站里的鹤田餐厅,不管外场内场的人火气都特别大。
「所以说,我不是说七号的泡菜Houtou要先出的吗!」外场的男服务生——小岛突然大声了起来。
在味噌汤中加入宽面和南瓜、芋头、白萝卜、红萝卜等当季蔬菜炖煮而成的即是山梨县的当地料理——Houtou。负责这
道料理的木村太太将泡菜倒入小黑锅中,圆脸上的小眼睛眯起,不甘示弱地隔着出餐柜对小岛破口大骂:
「所以说,不是说了好多次了,点餐的单子要照顺序放吗!」
「我刚刚明明就说了要改出餐顺序,而且你也回答你听见了!」
「小岛君,你不知道老人家什么都好,就记性最差吗?」山田太太边洗着生菜叶,边皮笑肉不笑地在木村太太身后帮腔
。
「都这么忙了我怎么顾得了单子!」小岛跺脚。
「小岛,别这样。」也是外场服务生的片居木走过来拉住小岛。
「喔欸,照规矩做啊,你忙我们也很忙,OK?」鬼冢环臂站到山田太太旁边居高临下地瞪着小岛。高壮的体型加上头巾
、半腰围裙的俐落打扮,气势显然强过白衬衫黑裤子的服务生一百倍。
小岛一气,甩开片居木的手又要对鬼冢发作,后脑杓就被狠拍一下。
「好了好了!别吵了!小岛!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木村桑和山田桑说话?道歉!」听见争吵而走进内场的是有着两颗大门
牙的外场经理,他顶顶眼镜,见小岛不说话,又拍了他的头一下:「这种时候还捣乱!大家都很辛苦啊,要互相帮忙,
互相体谅!道歉!」
小岛摸摸头,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外场经理也笑笑地对内场女王山田太太赔不是,让一旁忙得满头大汗的副主厨宫川先
生也跟着柔声打圆场。
「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加油,要像江桑一样啊。」
指了指在角落拼命洗碗的江睿阳,满头花白的宫川先生扶扶厨师帽为大家打气。在他旁边的鹤田店长只是哼了哼不表示
任何意见。
像这样层出不穷的火气大事件在强强滚的大厨房内每天上演,却始终有个人不被任何情绪影响,认真地尽自己本分用力
洗碗,仔细一看,他拿着菜瓜布的手还爆著名为「一生悬命」的青筋。
江睿阳如此认真的态度看在每个人眼里都非常欣慰,也因为这个异乡来的大男孩如此认真,让每个欧巴桑、欧吉桑都跟
着定了定浮躁的心,继续在自己的区域跟源源不绝的餐点奋战。
殊不知此人只是单纯的身体老实,脑袋里装的东西跟工作完全无关。
他正在构思要如何让薰对他敞开胸怀。
其实不用小阿姨向他倾诉,他大概猜得出来饭岛家最近是为了什么而气氛低迷。无关夏雨,无非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
磨擦。他也大概知道彩子不住家里的理由,有一部分或许就是要避免这样的磨擦产生。
既然住在家里会有争吵,那就不要住了吧——这就是归零膏,这种膏他本人也有好几条,只是最近发现擦了没效。
不是所有关系中的磨合期都会奏效,某些人某些关系是永远磨不合的,硬是去磨,也只会产生指甲刮黑板的尖锐杂音,
一声一声,在每个人心里回荡。
忍受着那些声音,有的家庭就是如此维持和平。
而那些声音憋久了就会外泄,泄完后又是一个累积的周期,只是江睿阳刚好遇上了这周期的尖峰,也刚好让他看见处在
这尖峰时刻的薰。
沉默的、战战兢兢的薰。
小孩怎么会懂那些声音的原由是什么,小孩只是本能地惧怕那种声音。
江睿阳想起江妈妈之前对他说的,薰小时候的事情。
小小的薰已经到了脱离尿布的年纪,却还不太会控制大小便。大人们总是对薰耳提面命:
「上厕所要说喔。」
这是训练,小孩跟小狗都要经历的训练。
只是谁也没想到训练的失败会引来大人之间的争端。
那时候的彩子还很叛逆,饭岛夹在女儿和妻子中间很躁郁,小阿姨理所当然感到委屈、不平还有压抑,只有小小的薰什
么也不知道。
小孩哪要知道什么?
他们也没有义务要知道什么。
但有时候对大人来说,小孩的不知道就是错。
只是一次,薰又上在裤子里,饭岛就因此跟小阿姨大吵一架。
都是你没教好!
我明明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你又不是没听见!
鬼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但偏偏大人们就是可以吵得轰轰烈烈吵得天翻地覆吵得狗血淋头吵得小阿姨连国骂都出动。
最后个性倔强的小阿姨在异乡的卧房哭了。
看见妈妈哭了,小小的薰也哭了。
「呐……呐……妈妈,薰以后会到厕所上的,对不起,不要哭了好吗?对不起……」
妈妈,不要哭了好吗?都是薰的不好,对不起。
薰拉着小阿姨的袖子边哭边说抱歉,因为觉得是自己的错才让爸爸妈妈吵架,所以一声一声道歉。
自此以后薰明白了「大便等于厕所」、「自己做错事,爸爸妈妈就会吵架」的绝对定律。
小孩总是一夕之间长大,因为他们可以瞬间懂得很多事情。
而或许懂得越多,也就越不开心。
只要想到薰对他露出了不开心的微笑,江睿阳的心脏就会一阵紧。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让薰开心一点?
拉凤眼?前滚翻?后空翻?
恨!招到用时方恨少。
江睿阳连脖子都开始爆青筋,以一秒钟十万来回的速度刷着酱菜碟。
小太阳大人真是太努力了!
鬼冢大受激励,挺了挺酸痛的腰杆也继续猛力刷锅子,而江睿阳只是青筋越爆越大条,继续以连指考都没这么认真的态
度思考「如何让薰开心」这道申论题。
薰现在不知道在干嘛?在想些什么?
万一在他不在的时候,薰又偷偷长大了怎么办?
会不会等一下回家,就会看见一个穿吊嘎四角裤、拿着麒麟一番榨、喝得两颊酡红的醉薰薰对他说「唷,帅哥、嗝、辛
苦了」?
不要——
江睿阳被自己的想像吓得无声尖叫,手上刷洗的动作也就更趋于光速,人布(菜瓜布)合一简直削铁如泥,看得一旁的
鬼冢目不转睛。
突然外场传来震天价响的哭嚎声,让内场所有人一瞬间动作凝结。
一片宁静中,长田太太手上的面网轻轻掉落滚水中噗通一声,温柔的嗓音有些颤抖:「这哭声……」
「难道……」山田太太的蓝色眼影崩落一小块。
「不是吧……」鬼冢嘴唇抖抖。
「不——不会又是那个小冷血的!」鹤田店长的微笑面具崩落,往后一倒被宫川先生接个正着。
只见外场经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抖抖地指着外面。
「店、店长,那对夫妻又带着那个小鬼来了!」
大厨房内悄然无声,鹤田眼睛一闭直接晕倒,其他人皆拍头懊恼,只剩江睿阳激昂的菜瓜布声回荡整个内场。
25.
山本夫妇是一对住在东京近郊的普通夫妇。
山本先生是个上班会拿着少年月刊在电车上看、下班偶尔会去居酒屋喝两杯的普通上班族,山本太太是个上午做家事带
小孩、下午购物带小孩、晚上做家事带小孩的普通主妇,两人是参加在东京举办的山梨同乡联谊会认识并且顺利结婚生
子的普通夫妇。
山本夫妇非常普通,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两人非常沉默寡言,而沉默寡言的人通常两颗眼珠都非常灵活,只消一个眼
神,两人就能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或是哪边痒,心灵相通、默契十足的程度之强,只差认证就能加入X战警。
既然两人都这么沉默,当初在联谊会上是怎么看对眼的呢?总不可能一开始就很有默契吧?
欸,是的,两人一开始也是联谊会中凑人数用的,只是在一个游戏中,两人发现了彼此有共通的喜好——山梨的家庭料
理,Houtou。
我真的非常爱吃Houtou。山本先生的眼珠转右两圈又左三圈表达这讯息。
我才是,我学生时代一天可以吃十碗。现今的山本太太眼珠上上下下左右左右供出自己的食量。
你为什么喜欢吃?眼珠转转问。
因为它能吃到蔬菜的维生素和纤维质、小麦粉和芋头的淀粉、味噌的蛋白质,营养十分均衡,比起泡菜,我比较爱只加
南瓜的它。眼珠转转转回答。
我也爱只加南瓜的。眼珠停了下来,直视对方。
真的吗?我以为你喜欢吃辣。眼珠下方的双颊红了红。
「上野桑,你愿意在这个假日,与我一起去共享Houtou吗?」
男方认真开口邀约,女方娇羞颔首答应,默默的,联谊会出现一桩美姻缘。
于是年轻的小俩口开始在假日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到家乡山梨寻找美味的Houtou作为约会,一天一天,爱意和吃过的
Houtou数量与日俱增。
相识多年后的某天,他们在一家常常经过却从未停驻、位于山梨上东京的高速公路口的休息站里,吃到一锅堪称史无前
例的极品Houtou,当下惊为天人!
美味的南瓜与面条在舌尖迸发甘甜滋味的同时,两人建筑在Houtou之上的爱意也如原子弹爆发,他们决定结婚。
婚后两人也常常来此吃Houtou,而且非木村太太煮的不吃。
这味道,与我们已故的母亲煮的Houtou非常相似。父母皆已双双去世的山田夫妇泪光闪闪地用眼神诉说。
整间厨房的人也因此变得熟识这对夫妇,木村太太甚至会在他们的Houtou里多放一些南瓜。
好景不常,这段感人肺腑的佳话马上就成为鹤田的梦魇。
山本夫妇生了个小孩,名叫山本南。在生下阿南之后,山本夫妇就比较少出现在鹤田厨房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因为忙着带小孩才没再来光顾,直到去年盂兰盆节,两个面黄肌瘦、看起来饥渴非常的夫妇带
着一个小男孩进到鹤田餐厅,大家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物极必反,阿南是个极度厌恶南瓜的小孩。
厌恶程度之严重,只要在方圆百里内闻到南瓜的味道便会哭闹不休,哭得天崩地裂女娲补天夸父追日日落西山还会一直
哭。
山本夫妇自从有了阿南,就再也没吃过Houtou了。
小孩嘛,挑挑食是正常的。
但阿南的挑食却苦了山本夫妇,两人因为许久没吃木村太太煮的南瓜Houtou而得了Houtou缺乏症。
他们在自私与小孩中间挣扎,在亲情与食欲之间摇摆不定。
同样物极必反,人压抑到了极限,理智线通常也会跟着毁灭。两人忍了多年终于如同憋太久的膀胱,在某天爆了,双眼
无神的两人硬是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拖着吵闹不休的阿南来到鹤田的餐厅。
谁也不想在吃饭时遭受小孩哭声的折磨,原本吃得好好的客人纷纷走避,正要进来的人也被音波震了出去。
当天晚上,鹤田的店内一个客人也没有。
阿南死命哭泣,彷佛南瓜吃他父母此仇不共戴天(事实上是他父母在吃南瓜),鹤田的心也在淌血,他为了应付盂兰盆
节的人潮特地采买的大量新鲜食材全都沦为员工的下班礼物。
吃过Houtou之后,山本夫妇恢复理智,哭着为给大家带来困扰而不断鞠躬道歉,随即抱着哭到睡着的阿南离开,一年未
再出现现现现……
「木村太太……这故事好长啊。」去年才来就职的外场经理听完整个来龙去脉,愣愣地说。
「我已经说很快了。」木村太太喘了喘。
「其实,山本一家也有点可怜呐。」鬼冢搔搔脸。
「可怜?我才可怜吧!可恶啊,今天是盂兰盆节最后一天了没想到……我也知道他们对Houtou的爱啊!但那些浪费掉的
食材都是钱啊!」
对钱与料理同等注重的鹤田痛心疾首,听着外面持续吵闹不休的小孩哭声,越来越绝望。
其他人其实不太在意鹤田的食材,反正这样他们也乐得有下班礼物可以拿,只是没人敢说。
不过也不可否认,阿南的哭声实在过于惊天地泣鬼神,听一遍就会连续在脑中播放十几天,让每个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
不稳。为此大家也都颇烦恼的,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怨叹山本夫妇。
内场的每个人手上动作都慢了下来,听着外头桌椅碰撞与「搞什么嘛」、「吵死了」的嗡嗡抱怨声,就知道客人开始退
潮了。
指示木村太太继续煮山本夫妇的料理,请外场经理把音乐关小免得混音演奏令人走火入魔,鹤田探头出去查看情况,他
看见两个头已经变成南瓜的山本夫妇愣愣坐在外面,而任何一个服务生都无法使一旁的阿南停止哭泣。
鹤田脸色非常不好地走回内场,来回踱步三十秒随即指着鬼冢。
「鬼冢,你去外面哄一下阿南!试试看!」
「我是佐藤!」鬼冢哭了。
「都一样啦!反正快去,你不是对小孩很有办法?去年你刚好请假,今年是你贡献的时候了!」
「欸?可是……」
跺!一把刀插入砧板。
「去。」鹤田眯起眼睛笑,笑里有满满的杀意。
于是鬼冢硬着头皮去了,三分钟后,鬼冢被震了回来倒在地上,而哭声丝毫没有减弱。
「怎么样?」大家都围到他身边。
「不……不行。」鬼冢压着胸部,环视着大家,痛心地闭上眼。「其实……我说我很受欢迎……都是骗人的……小孩一
看见我的脸……就哭,只有想要认老大的小孩喜欢我……我只是喜欢小孩而已,对不起,我骗了大家。」
落下一滴热血泪的鬼冢真心自白没人要听,大家走回自己的位置,长田太太则直接戴上了耳塞。
大家好冷血呐。鬼冢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随即被一旁出现的江睿阳吓了一跳。
「好吵,怎么了?」
江睿阳捂住耳朵,听着那足以令人疯狂的穿脑哭声微微皱眉。
刚才明明快要想出一招让薰笑嗨嗨的低级招,却被鬼哭神号硬生生截断,灵感被吓跑的江睿阳此刻脸色不善。
「呃,小太阳大人,刚刚你……」都没听见木村太太在讲古?
「刚刚我在洗碗。」还有想薰的事情。
「所以都没听见?」
「我只听见哭声。」
鬼冢再度为这个人放空的功力折服,反正现在也没客人,他仔细地放慢速度解说这段南瓜Houtou偏执狂的悲哀故事。
26.
听完,江睿阳偏头想了想。
「所以,你刚刚怎么逗阿南?」蹲在洗碗槽旁,江睿阳问道。
「温柔的『阿南要不要跟哥哥玩』与威胁的『阿南再哭哥哥就生气喔』和利诱的『阿南不哭就有冰淇淋吃喔』还有道德
劝说的『南瓜很好啊阿南怎么不喜欢呢』都说了啊。」鬼冢哭哭。
江睿阳比了个倒拇指,让鬼冢大受打击。
「难怪你不受小孩欢迎。」补一刀。
「小太阳大人刚刚不是没在听?」震惊。
江睿阳站起身,被那绵延不绝的哭声搞得心脏很不舒服。
他想起薰的哭泣,所以不舒服。
小孩具有影响力的声音应该是要用来笑的,不是哭的。
没顾鬼冢的叫唤,江睿阳内心涌起一股热血,下垂的双眼突然上扬目露精光,俐落地解下半身围裙改披在肩上向外场潇
洒走去。
随手抄起一旁生菜冷盘里的两半白煮蛋沾千岛酱贴在眼睛上,路过外场柜台时顺手拔了两根用来做圣代的台湾香蕉插进
裤袋,一个华丽的空中翻滚站上柜台的招财猫旁。
他眼贴白煮蛋像个超人力霸王,居高临下直视着瞬间停止哭泣的胖小孩阿南,丹田用力以唱山歌的喉音长长嘿了一声,
等到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了,江睿阳瞬间屈膝蹲马步,从裤袋抽出两根香蕉耍花枪式地转了两圈指着阿南喊道:
「BANANA假面参上!」
江睿阳认真吼了一句出场的台词。
这什么啊超蠢的!
外场的服务生全都傻眼张大嘴巴,连内场探出头来的大家也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底看见什么脏东西。
整场定格,只剩山本夫妇捧着Houtou狂吃猛吃用力吸。
江睿阳的假披风真围裙微微飘起,而被香蕉指着的阿南则真的停止了哭泣。
这……小太阳大人太神了!
大家心里都因为江睿阳的举动而一半错愕一半惊喜,身为江西小太阳的死忠粉丝,鬼冢内心
一阵澎湃,正想冲出去跪拜BANANA假面,岂料下一秒,阿南又哇哇大哭起来。
而且哭得比之前更凄厉。
外场服务生纷纷垮肩长叹,内场的欧巴桑欧吉桑们拍头惋惜。
靠,这小孩真难搞,这招他们家薰小时候很爱耶。
弄巧成拙,要给鹤田骂死了。江睿阳站在柜台上吃了一口香蕉。
「小、小太阳大人,快下来吧。」
鬼冢瞄见鹤田一脸山雨欲来,赶紧仰头对他打PASS。
江睿阳把眼睛上的水煮蛋也吃进嘴,香蕉皮一丢,一个华丽的前空翻准备着陆,却没想到香蕉皮竟打到鬼冢充满弹性的
胸膛而弹到他的脚下。
咕溜一声,自称是BANANA假面被自己的BANANA皮暗算,跌个狗吃屎。
「小太阳大人!」鬼冢大惊,冲过去要扶他,却被面部朝下的江睿阳举手阻止,表示他自己可以。
丢嗨这个摸门特,哭声又停止了。
「呵呵……」
内场与外场再度不可置信地同时看向阿南,只见那个头上盖着江睿阳踩到的香蕉皮的小煞星竟然呵呵笑了起来。
果然,小孩的笑点跟老人一样难捉摸,但有诚意就戳得到。
江睿阳站起身趁胜追击转移阿南的注意力,拿出身上常备的纸笔,画了一张迷宫,在尽头处画了南瓜妖怪,将纸张卷起
,只留入口给阿南看。这是他小时候常玩的纸张迷宫游戏。
「呐,阿南,看,这是个……」那个单字怎么讲?
「迷宫。」鬼冢补充
江睿阳点点头,将迷宫交给吸鼻涕的阿南。
「我是来自香蕉岛的BANANA假面,我跟阿南一样,也很讨厌南瓜,现在正在找南瓜妖怪,要消灭他。」江睿阳一双沾着
些许千岛酱的眼睫毛眨眨,认真地看着阿南。
「阿南,你愿意帮我找他吗?找到他,我们就可以一起消灭南瓜妖怪。」
南瓜好吃啊,为什么阿南讨厌呢?妈妈用眼神这么跟他说。
南瓜营养啊,为什么阿南不吃呢?爸爸用眼神无奈地盯着他。
阿南一开始不讨厌南瓜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越来越讨厌南瓜了,最讨厌。
大家都站在南瓜那边,大家都只会叫他要接受南瓜,从来没人要跟他一起消灭南瓜。
阿南握紧消灭南瓜的地图,看着眼前日文讲很烂、一头狼狈的BANANA假面。
虽然阿南跟大家一样都知道南瓜没有错,但这个人愿意跟他一起消灭南瓜。
阿南吸吸鼻涕,对江睿阳笑出没有门牙的大大笑容。
江睿阳也对他笑了笑,顺带放出百分之十的费洛蒙,让阿南脸红了红。
很多时候,小孩需要的不是「都是为你好」的上对下关系,而是平等对待。
鹤田探头看看外头渐渐热络的生意,再看看一身诡异打扮的江睿阳正在纸上教阿南用笔干掉南瓜妖怪,一脸宛若做梦的
表情。
「非常,不可思议呢。」阿南竟然就这样被一个语言不通的男孩征服了。
「喔,是江桑的话……」山田太太笑笑地抱着生菜经过。
「因为小太阳大人自己就是小孩啊,呐!」
鬼冢边帮江睿阳洗碗边与山田太太相视而笑。
恢复理智的山本夫妇们再度泪眼婆娑地向大家道歉,并且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山梨特产——爆浆水蜜桃给大家做赔罪的礼
物,他们特别握握木村太太和鹤田的手表示真的感谢与抱歉。
「BANANA假面!再见呐!」
站在休息站的入口处,阿南抱着一袋江睿阳画的迷宫与消灭南瓜妖怪的战略图,仰望着逆光的江睿阳,表情有些依依不
舍。
江睿阳挺挺单薄的胸膛:「下次见面时,就是我们要一起消灭南瓜妖怪的时候了,BANANA假面非常期待喔。」
「嗯!」
阿南坚定地点头,跟着向江睿阳点头微笑的山本太太,挥手走向夜色。
江睿阳伸伸懒腰回到鹤田的店,走过服务生们钦佩(心情复杂)的眼光,从前方吧台回到大厨房。
此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人潮却未减少,大家都还在各自忙碌,但江睿阳跟鬼冢因为是打工的,所以他们通常可以准时下
班。
自己那区的碗不知道堆成什么样子了。江睿阳洗去脸上的千岛酱驾驾两声正想快马加鞭走回自己的区域查看,却被山田
太太叫住。
「江桑、江桑,这边唷。」
山田太太站在小房间门口对他招招手,看来是叫他进去的意思。
小房间通常是储存常温食品以及鹤田结算总帐的地方,叫他进去那里,该不会是鹤田要教训他?一定是。惨,一不小心
就露出本性,在厨房重地乱七八糟了起来……
江睿阳跟着他的马战战兢兢走进小房间,只见脱下厨师帽的宫川先生笑笑地看着他,鹤田坐在电脑前没说话,而鬼冢正
捧着拉面大快朵颐。
可恶,他都要被痛骂了,这种时候鬼冢竟然还吃得下去。江睿阳瞪了鬼冢一眼,手掌一翻射出一根腿毛,痛得鬼冢哎唷
一声却找不到暗器。
已经做好被干谯的心理准备,江睿阳准备开启耳朵包皮模式,却见山田太太捧着一碗上面放着几块叉烧、笋子和葱的拉
面进到小房间,摆在江睿阳面前,笑着说:「江桑,请。」
「……欸?」
「请吃吧。」
江睿阳愣愣接过山田太太递给他的筷子。
「为什么,有这个?」
平常除了可以带快过期的冷冻食品或剩下的炒饭回去之外,大厨房是不会另外煮宵夜给员工吃的。看着鬼冢依旧吃得津
津有味,江睿阳有点迟疑。
「嘶……为什么有啊……」
山田太太与宫川先生对看一眼,后者转头笑笑地看着江睿阳。
「因为很努力唷。」
鹤田店长被宫川先生用手肘顶了顶,面对电脑也咳咳两声,说:「辛苦了。」
江睿阳眨眨眼说不出半句话,愣愣看着那碗热腾腾的拉面。
老师说,荡秋千没有一开始就很高的喔。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
这是份简单的工作,一碗拉面也没有什么。
却,非常感动。
因为很努力。
「这个,可以打包吗?」
「欸?拉面要趁热吃才好吃唷。」宫川先生说。
江睿阳抬起头揉揉鼻子,露出一个对脸部像打过肉毒杆菌的男孩来说太过腼腆的微笑,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些看傻眼。
「想跟家里的弟弟一起吃。」
想跟薰分享,这碗他努力得来的拉面。
闻言,大家震了震,山田太太与宫川先生捂起嘴,连鹤田店长都转身对江睿阳摆出一脸强忍什么的表情点点头说:「江
桑,吃吧,我请长田桑再做一碗给你带回去。」
说完,不等江睿阳反应,三个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就再也不忍心看着这个乾瘦的男孩而快步走出小房间。
「他们怎么了?」江睿阳奇怪地看着他们,捧起拉面吃了一口。
「嗯?好像觉得你家里很穷吧,萤火虫之墓之类的。」
啊?
看见小房间外的三个老人往他这边偷看,让江睿阳不得不放下拉面,死命背起鬼冢来符合萤火虫之墓里哥哥背妹妹的形
象。
27.
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爽歪歪,BANANA假面骑着载满食物的带篮淑女车一路溜下斜坡。
夜晚的空气非常神奇,清新又带点神秘,可以轻易助燃任何情绪。
比如哀伤时,吹着夜晚的风就会想哭;比如寂寞时,吹着夜晚的风就会变得脆弱;比如遇到好事时,吹着夜晚的风就觉
得人生充满希望;比如与恋人漫步时,吹着夜晚的风就会突然很想牵手亲吻或拥抱。
或许一堆人会在夜晚的阳明山上车震就是因为夜晚的风太过催情。
江睿阳将萌萌头一转,拐入一条巷子,经过白天的向日葵花田,他踩着脚踏板站了起来,在慢速行驶中将缓缓掠过的山
下景色一览无遗。
今天,地上的点点星光看起来特别温暖,完全没有寂寞感。
迎着夜晚的风,江睿阳的心也跟着鼓动,突然很想大叫很想笑,却都被夜晚的宁静给制止,只能化为一声一声轻快的哼
歌来表达他的开心: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地都是小薰薰,趴在地上看蚂蚁,看到许多小逼机……」
快快回到家,有好多事情想与你分享。
江睿阳加快踩踏的动作,溜下一条大斜坡往右拐,看见夜色中的日式垂樱在右边招手,而左边就是饭岛家……
屋子的气场不对。江睿阳敏锐地仰望那今晚看起来特别不对劲的两层楼木造建筑,皱起眉头。骑得越近,夜晚的风也变
了味道。
一颗心儿碰碰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推开栅门将萌萌停好,冲到门口把门打开,随即看见恬静的家中弥漫一股浓郁的
瓦斯视觉,猛烈的争吵声也瞬间明朗起来。
江睿阳压低身子贴在玄关旁的墙上往走廊探头,看见客厅泛着激烈的红光彷佛有人正在发功,江睿阳再一个贴地前滚翻
潜进走廊,探头望进客厅。
只见偌大的客厅内,两个大人正吵得乱七八糟,一个张牙舞爪一个则双手叉腰死死站定,像两个仇人,更像两只争鱼吃
的熊。
现在这种情况晚辈过去劝架不是被无视就是被揍烂。
薰呢?薰在哪里?
两人尖锐的语言混杂庞大的怒气让江睿阳解读不能。他左右张望,盥洗室的灯是暗的,厨房也没有人,他侧滚翻回玄关
,轻手轻脚踩上木质阶梯以防发出声音惊动客厅的两头猛兽。
踏上二楼,看见彩子的门缝是暗的,他直走到小走廊的尽头,打开薰的房门。
「薰?」
风吹起天蓝色的窗帘,皎洁的月光溜进昏暗的房间,一室无人的静谧。
江睿阳翻进房,掀开床上的棉被、打开衣柜、检视了一件上头有着战队的小内裤、拉开抽屉,甚至连铅笔盒都找了就是
不见薰的踪影。
江睿阳想,薰可能喜欢在没开灯的厕所里安心使用免治马桶,所以他等一下把家中的三间厕所都找一遍一定会找到薰。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他想先吹爆一颗气球冷静思考这情况该怎么处理,走出薰的房间,拉开自己房门,突然毫无预警地
被一个物体扑上。
这个家果然有座敷童子!
因为满满的担心而防御力减低的江睿阳顺势往后一倒,后脑杓撞墙痛得他差点晕倒,却还是伸手紧紧拥住那个扑在他身
上的小孩。
「薰。」叹息似的叫唤,江睿阳松了一口气。
穿着睡衣的薰紧紧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肚子上,抱得很紧很紧,虽然没有发抖但江睿阳却可以感受得到薰在害怕
。
不知道是看到父母吵架就会害怕,还是第一次看见父母吵得这么凶所以害怕,无论哪一点,江睿阳都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有人让薰这样。
他抚着薰的头,轻柔地说:「薰,薰,不要怕了,起来吧,阳阳哥哥的衣服很臭喔,都是油烟味。」
而薰只是摇摇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特别大声的骂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见状,江睿阳拍拍他,问:「彩子呢?」
「晚餐前就出门了。」薰抬起头,一双大眼明显有哭过的痕迹,连软软的声音也显得脆弱。
唉。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江睿阳指指楼下。
薰摇摇头,又把头埋入他的肚子里。
江睿阳又无声叹了口气,手上轻抚的动作没有停,他靠在走廊墙上望向自己房间的落地窗。
看不见月亮,月色却明亮,树影随风微微晃动,彷佛招手提出邀约,来吧,来吧——
嗯,这是个非常适合看夜景的夜晚。
接受了大自然的热情邀约(大自然:我哪有),江睿阳一双细手臂难得有力地撑起薰把他从身上拔起来。直视薰不明就
里的大眼睛,江睿阳对他笑笑。
「走,我们去看星星。」
把薰甩上肩头,江睿阳发出畸形的口桀口桀一路奔下楼。
「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那这个在你车上捡到的耳环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是彩子的吗?」
「好了!彩子说不是她的!死老猴你每次说去东京开会都是骗我的吧!」
「那说不定是我载女同事回家时她掉的啊!还有,你不要用台湾语骂我!」
「我赛林良咧——」
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
吵到快要变赛亚人的饭岛夫妇突然听见诡异的声音而停止争吵,因为那声音实在太过令人不舒服。
小阿姨皱眉探头往玄关方向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咻咻咻地窜过玄关,开门关门只在一瞬间。
那什么?难道真应了那小子的话,家里真的有座敷童子?
心里一毛,小阿姨冲出门外一看,随即看见一匹高大的骏马在夜色中「嘶」的一声踢起前腿,马上坐着一大一小的骑士
,正雄纠纠气昂昂地望向前方。
小阿姨甩甩头甩掉幻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蒙面怪客骑着白色淑女车,而薰则抱着他的腰坐在后座。
「江睿阳!你要把我儿子带去哪里?」小阿姨震惊。
蒙面怪客转过头来,用一双下垂眼直视着小阿姨:「我不是江睿阳,我是BANA……江阳大盗的啦!」些微恼羞成怒的「
的啦」。
法克,一个晚上Cosplay太多次差点角色混淆。
看见饭岛也追了出来,江阳大盗对着傻眼的两夫妇放话:
「你们的儿子我带走了!如果想要他平安回来,就在门口拥吻一小时。」
拥吻?
听不懂国语的饭岛与听不懂江睿阳在讲什么屁话的小阿姨皱眉欸了一声。
江睿阳下巴扬高,手指向小阿姨:
「那边那个水姑娘!我带薰出去走走,你可以吧?袂输齁?」
江睿阳用放话的语气说台语,特地说给小阿姨听。
吵就吵,不要输啊。江睿阳的眼神传达这样的讯息。
小阿姨一听愣了愣,随即笑着对江睿阳比了个割喉的姿势,让江睿阳放了心,脚一蹬,死命踩着萌萌载薰往斜坡骑去。
「呐,阳阳哥哥,薰要下来吗?」
坐在后座,薰问着因为脚没力、斜坡骑不上去而下来牵车的江睿阳。
「不用,阳阳哥哥可以。」江睿阳压低身子努力牵着萌萌上斜坡,频频娇喘。
薰抓着把手,看着江睿阳奋力牵车的背影:「呐,阳阳哥哥,要去哪里呢?」
终于牵车拐进巷子到达平地的江睿阳,回头捏捏薰被晚风吹得冷冷的脸颊,看着薰的眼睛,说:
「带你去私奔唷。」
「欸?『苏崩』在哪里?」
以为私奔是个地点,薰抓住江睿阳捏脸的手,一脸纯真地问道。
喔,小孩。
「私奔是……吃拉面的意思啦。」
江睿阳咳咳两声,跨上萌萌奋力踩,脚踏车前方的发力灯重新亮起,照亮前往看星星的道路。
28.
薰从来没有这么晚出门的经验。
在家里这边,除了家门前的神社偶尔会有人来参拜、小公园偶尔会有人来玩、神社旁的公民会馆偶尔会有人在里头活动
、傍晚偶尔会见到遛着黑色小狗的怪伯伯,路上的行人并不多,白天也是,晚上也是。
像这样在黑黑的时候出门,其实有点可怕。薰抓紧了江睿阳的腰。
「薰,你看。」
顺着江睿阳的叫声薰往旁边一看,来不及赞叹,山脚下美丽的星海倏忽即逝,又被一栋栋的房子遮掩起来。

「漂亮吧?等一下可以看更多、更多喔。」
听着江睿阳开心的声音,小孩心性,薰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嗯!」
经过在夜里发光的自动贩卖机时买了两罐苹果QOO,到达那片空地,把萌萌停在路边,江睿阳抄起从玄关顺手牵来的防蚊
液将薰的手脚仔细喷过一遍,自己则往脸猛喷。他一手牵着薰一手提着食物穿越那向日葵比人高的花田。
越过长在前方的几株向日葵,一览无遗,散落满地的星星随即映入眼帘。
空旷的风吹起薰的发梢,睡衣微微摆动,他双手握拳哇了一声,眼睛发亮,彷佛那些星星都跑进了他的眼底。
就知道薰一定会喜欢。江睿阳得意地看着薰兴奋的侧脸:「如何?」炫耀的口气彷佛他是这座盆地的王。
「好棒!比家里看到的还漂亮!」
在家里虽然也可以看见夜景,但高度跟视野远远不及这里来得好。薰望着那一片宁静的辉煌,开心转头,望进江睿阳在
黑夜中弯弯的双眼,薰赶紧低头,觉得脸有些发烫。
「好啦,『私奔』时间到了!」
江睿阳把从玄关顺手牵来的波提狮野餐垫铺在地上,坐了上去,将环保袋里的饭团、香蕉、刚买的QOO倒出来,最后拿出
重头戏——汤与面分装的拉面。
「平常呢,是不做打包的,今天例外。」
鹤田看着他说,然后转身过去掬了一把同情泪,江睿阳假装没看到。
将温热的拉面倒入碗中,江睿阳捧起一碗递给薰。
「请。」
「欸?真的有?」以前好像只有带过冷冻烧卖和炒饭团?
「有啊,因为大家都爱阳阳哥哥所以有。」江睿阳认真回答,催促着薰赶快吃。
果然,每个人都爱阳阳哥哥。
薰扁扁嘴,说了声「开动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拉面,在江睿阳面无表情的期待目光下,发出美味的嗯一声。
「好好吃!」薰挟起一块叉烧对他笑着说。
薰总是如此,不管他带回来什么,只要薰吃了,就会说好吃。
小孩很好,很容易满足。江睿阳等薰吃完了,接过空碗,再开果汁给他喝,跟他乾杯。
一大一小有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果汁俯瞰夜景。
与烟火瞬间的喧嚣灿烂不同,夜景的美让人陷入永恒。
江睿阳其实满想问些什么的,但又觉得就这样静静陪在薰的身边或许也可以,总之他不希望再次问薰「怎么了」的时候
,薰又露出那种微笑。
看了实在难受啊。江睿阳在心里大叹一声「咽气啦」,仰高头把果汁含到喉咙漱口,在安静的夜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
「呐。」
噗!薰无预警地出声让江睿阳果汁倒灌鼻腔,他呛了几声擦擦从鼻孔跑出来的QOO,摇摇手对拍着他背的薰说:「没事没
事,怎么了?」
薰看见江睿阳停下咳嗽才收回手,抱着膝盖,看着远方。
「阳阳哥哥还可以待多久呢?」
小孩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而江睿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算一算,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半个夏天,姑且不论观光签证只有三个月,切断一切联系的半个夏天过去了,他是有些想
家了,想念那无时无刻都能很热闹的故乡。
而跟思乡成正比的,是对这里的思念。
因为这里也有他在意的人。
江睿阳看着薰的侧脸,回答跟上次一样:「希望可以待久一点。」
薰转头望向他:「『待久一点』是多久呢?」
小孩开始对他给的时间产生疑惑,就跟江睿阳跟他说不画图只是休息一下一样,薰并不知道江睿阳的「一下」是多久。
他其实懂的,他都有一点点懂。
不等江睿阳回答,薰继续说:「呐,为什么薰喜欢的人都不能好好在一起呢?爸爸妈妈也是,彩子也是……阳阳哥哥也
是。」
薰揉揉眼睛,有点忍住哭泣的声音。
那天去白桦湖旅行,他在爸爸的车上捡到一个耳环交给妈妈之后,他们就变得很奇怪了,虽然没有很明显但是他感觉得
到,只是他很怕,他没有说。
是不是自己做错事了?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吵架呢?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是薰害的,大家会讨厌薰吗?
那个一直对他很好、很好的阳阳哥哥知道了,会不会讨厌他呢?
「呐……彩子呐,彩子会不会也是因为薰,才不住家里的呢?」薰用手臂擦掉眼泪,在阳阳哥哥面前他想表现得有男子
气概一点,只是眼泪不听话,一直掉。
薰其实知道彩子不喜欢跟他玩。
「呐,薰,看见没?樱花树,只要你去拜托它开花,彩子就跟你玩唷。」
某年夏天,就读国中的彩子对他这么说。
那时候薰还很小很小,可是他却每天跑去樱花树下双手合掌拜托樱花树开花,拜托樱花树让他的姊姊跟他玩、对他好。
可惜那一整个夏天,樱花树都还是绿得残忍。
长大了,小孩还是很喜欢他的姊姊,小孩也不会计较以前姊姊对他有多糟,现在姊姊也长大了,对他好一点了,他就开
心得要命。
只是还是会因为有一层隔阂而感到寂寞与伤心。
所谓的家庭到底该由什么组成?
相爱的人?有血缘关系的人?
无论哪一种关系,都是促成在一起的机缘,只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联系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例如谁将成为你
的父母、谁将变成你的小孩、谁将成为你命中注定的人、谁将变成你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戚。
有的时候你会庆幸有这一层关系让你们相遇,有的时候也会厌恶这一层挥之不去的关系。
如果两个个体除去了这一层自己无法决定的「法定」关系,而在另一个不同的时空背景下相遇,还会有机会像现在一样
彼此相爱,或憎恨吗?
如果小阿姨没有跟饭岛结婚,就不会跟彩子产生疙瘩,两人或许还会像小阿姨跟饭岛结婚之前一样情同姊妹,还有好多
梦想还没实现的小阿姨也不会就此扎根异乡。
「我是有些后悔了。」
拿着啤酒,小阿姨跟江睿阳这么说过。
「但如果没有遇见饭岛,就不会有薰了,这不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吗?」
小阿姨笑着说。
的确是很可惜的事情,如果这世界没有薰。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体两面,放弃了不好的,就等于好的另一面也舍弃了。
江睿阳想着,如果薰跟彩子是同父同母所生的姊弟,彩子一定会更喜欢薰吧?但也有可能薰不会对彩子如此执着。
只是所有关系皆是如此,「要是怎么样就好了」的想法不会被实现,因为唯有既定的事实才会让你产生那样不满足的念
头,无法改变,无法挽回。
面对一段恶劣的关系,大人会去责怪彼此,小孩与老人则会责怪自己。
薰默默看着爸爸妈妈姊姊的相处模式,也从似懂非懂变成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害怕喜欢的大家总有一天分崩离析。
他从这些不愉快中提前长大,那不是江睿阳想要看见的事情。
「我每年都会求神明大人让爸爸妈妈感情好,可是爸爸妈妈每次还是会吵架……彩子也只有暑假寒假才会回家,阳阳哥
哥也……」
薰吸吸鼻子已经停下眼泪,两眼红红的看向江睿阳。
「全部都不会实现的呐……不会实现。」
薰轻轻说着,软软的声音里已经有着半熟的气息。
江睿阳想起今年七夕,薰在祈愿签上所写的一切,那不同于其他孩子的愿望让他鼻酸,而现在他彷佛也看见薰眼里的星
星正一颗一颗熄灭,双颊的樱花也随之凋谢。
那样纯粹的薰,或许正在一点一点消逝。
对他微笑的薰、牵着他的薰、陪他度过这半个夏天的薰、给他力量的薰。
小孩给了他这么多,他能做些什么?
江睿阳垂下眼,伸出手拨开薰额前的发,脸上是比平常柔和一千倍的表情。
当江睿阳的手抚过他的额际,薰睁大了双眼,听见江睿阳轻轻说:
「薰,你想跟我结婚吗?」
「欸?」
「我们结婚,好吗?」
说完,江睿阳看着薰一脸呆滞,眼睛眨眨,嘴巴抖抖,然后脸上轰的爆炸,欸了好长一声。
而他眼里的星海也一波波重新亮起,两颊的樱花瞬间绽放出美丽的颜色。
29.
以前他不送人画。
以前妈妈拜托他帮生日的家人画一张人像做礼物时,江睿阳总是回绝。
画是我的,我画自己爽的,作业也是打完分数就要还我,我干嘛要送别人?
高中以前,他就是这样定义画图。
直到有个小孩的到来。
小小的薰爬上他的秘密基地害他被妈妈童子拜观音、小小的薰特别黏他让他在家族里很有面子、小小的薰两颊红红像樱
花眼睛亮亮像星星、小小的薰是他第一个送画的对象。
那个还不怎么会说话的薰,对他笑着说「谢谢」。
江睿阳还记得当时看见那个笑容的感动,没有任何一个老师的高分可以给他的感动。
他忽然彻底了解到创作始于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寂寞,因为寂寞所以创作,下意识地用创作找寻不寂寞的方法,或许自爽
转移注意力,或许发表出去用于代替自己与他人沟通。
而他也第一次知道创作与人的关系其实可以那样单纯,就是一个触发心灵的感动,而被触发的人或许跟着他一起微笑、
哭泣、开心、伤心,那就不寂寞了。
嘿,薰,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画吗?
因为我希望把你双颊上的樱色记录为永恒,我希望看见你如画一般永远绽放笑颜。
因为看见你的笑,我就不寂寞。
「欸?欸?结、结婚?」
薰像一台煤炭加太多的蒸气小火车,满脸通红头顶冒烟,眼睛有混乱的线条在转转转,完全忘记在江睿阳讲出「结婚」
之前他们在谈论什么事情。
江睿阳五指大张定住薰不自觉晃来晃去的脑袋,脸靠得老近,直视着薰。
「嗯,结婚。」
薰看着江睿阳不像在开玩笑的严肃表情,嘴张了张。
「阳、阳阳哥哥,是不是看见了……」
祈愿签?怎么会?还是妈妈说的?欸?还是神明大人?欸?到底是谁?
薰心跳一百,羞恼地想着到底是谁出卖他,眼眶的泪热到蒸发,只剩一双在夜色中闪亮亮的大眼左看右看,不敢直视江
睿阳。
「难道薰不想跟阳阳哥哥结婚?」
故技重施,江睿阳佯装一脸伤心地放开薰的头。
「不素啊!不素!」
但薰就是吃这套,他急忙双手握住江睿阳的手。
「想结婚唷!想跟阳阳哥哥结婚唷!」薰激动的尾音有点哽咽。
江睿阳再老奸巨猾毕竟也是第一次跟人求婚与被求婚,他转过头咳咳两声,耳根似乎有些红不过那不重要可以当作是他
微血管病变没关系,总之他再度回头,面对握着他右手的薰还是「阳阳哥哥」的模样。
「呐,薰,为什么想跟我结婚?」明明是自己先跟对方求婚的,却反过来问对方,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心虚的薰早
就已经当作是自己先向阳阳哥哥求婚了。
为什么想跟他结婚?
「因、因为……」
薰支支吾吾,脸红得像颗快要爆炸的红色气球,却还是死握着江睿阳的手。
不等他回答,江睿阳继续问:「那彩子呢?你也喜欢彩子不是吗?会想跟彩子结婚吗?」
薰眨眨眼,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
薰再度陷入苦思,然后说:
「因、因为,彩子是姊姊,阳阳哥哥是、是……」
薰睁着一双大眼直视江睿阳,似乎连回答的声音都粉红了:
「阳阳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人,全世界最喜欢的人!」
因为好喜欢、因为全世界最喜欢、因为想在一起、因为想一直在一起,所以想跟你结婚。
那就是他的愿望,他的「结婚」。
听见薰的答案,江睿阳不自觉地眼神放柔,被薰的双手紧握,才发现他的手似乎没有小时候柔软了。
在这个夏天,薰似乎长高了一些,声音也总是暧昧地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偶尔也会出现超龄的表情。
他知道薰总会长大。
当他长大,会想起他曾经想跟一个大哥哥结婚吗?
如果想起,是会嘲笑当年的无知小孩,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如果是抱有一点美好的回忆就好了。
多想让你每个愿望都实现,多想让你保有美好的童年。
被薰握着的右手,痣又在发烫。
「阳、阳阳哥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早就将妈妈说会爆炸的警告丢到山下,薰战战兢兢又认真非常地问。
看着薰,他浅浅微笑。
怎么忍心让薰知道「结婚」真正的定义?
怎么能要求薰知道「永远」的定义?
所以此刻之于他,结婚也是「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是,我很乐意。」
他笑着回答,没想到看过的日剧台词竟然真的派得上用场。
听见江睿阳说好,薰睁大眼睛嘴唇抖抖,眼中又出现泪花转转,搞得他才像是被求婚的人。
「呐,薰,听好了,我们结婚了,之后不管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算在一起,知道吗?就算我在台湾,你在这里。」
江睿阳盯着薰,认真地用半中文半日文说道。
「你要记得,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好吗?一起像萌萌一样站起来,好吗?」
就算这个夏天结束了,我们还会一直在一起。
以后,以后,我们或许不能一起变老,但我们可以一起长大。
他知道薰不知道萌萌是谁但是薰一定懂他在说什么。江睿阳看着薰点头,自己也跟着微微点起头来,眼眶有些湿热。
你可以不记得这个婚约,不记得这个夏夜,但要记得有个人想像你成为了他的力量一样,想变成你的力量。
要记得他很珍惜你,好吗?
「……爱哭包。」
薰听见阳阳哥哥哽咽说了一句台湾话,而自己快要满溢出来的泪被轻轻拭去。
阳阳哥哥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唇感觉也亮亮的。
一切都迷人得发亮。
「阳阳哥哥……」他喃喃。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你知道了,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他们盘腿面对面,薰感觉心被热热的东西胀满,他紧握江睿阳的手,两眼迷蒙,微微仰头,缓缓靠近江睿阳。
他们都经历过用嘴巴探索世界的时期,也本能地明白亲吻代表爱。
曾几何时他们不再随意亲吻,不再随意说喜欢?
长大的他们,要得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亲吻,有多难?
江睿阳弓起背低下头,轻轻闭上眼睛。
四周非常安静,只有知了在凑热闹。
满地的星星依旧闪烁,空地的晚风吹起他们不小心缠绕在一起的发丝。
感受到唇上软软的热源离开,江睿阳睁开眼,看见薰脸红红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QOO果然很甜。他下意识地舔舔唇,让薰呼吸一窒。
「阳阳哥哥……」
「嗯?」这小孩脸可以不要这么红吗?会传染的。
江睿阳第一百零八次试图缓和自己脱缰的心跳。
只见薰非常害羞地举起一只手指头,一双大眼向上看着他彷佛祈求什么。
「呐,阳阳哥哥……再一次,好吗?」
边说边凑近。
于是江睿阳又尝到了QOO的苹果味,或许还有几次,有一点拉面的甜。
30.
坐在萌萌后座,下坡稍快的速度让肚子痒痒的,薰抱紧江睿阳的腰。
「阳阳哥哥。」脸贴在江睿阳的背上,脸颊压得扁扁的薰一脸傻乎乎地笑着。
偏头闪开一朵差点黏到脸上的薰形状花瓣,江睿阳就算没开天眼也能够知道薰现在满头小花。
「阳阳哥哥。」软软的声音。
「什么?」
「阳阳哥哥。」
「嗯?」
「阳阳哥哥呵呵。」
江睿阳拍掉黏在脸上越来越多的小花瓣,停下车,凭着软Q的腰转身把薰头上的小花都「卡拇」掉,然后继续上路。
被「卡拇」掉小花的薰从难以言喻的幸福中清醒了一些,只是脸依然红红的。
「呐,阳阳哥哥,结婚典礼真的要等薰二十岁才能举行吗?」
「嗯,对唷。」江睿阳偏头想了想。
「好久呐……」还要过九个暑假耶。
「很快啦,你马上就会长大的。」
薰听着江睿阳柔柔的声音,收紧环抱他的手。
「呐,阳阳哥哥,呐,那个啊,那个……还可以再做吗?」
「做什么?」江睿阳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往两旁确认有无来车。
「亲亲。」
脚踏板一个踩空空转一圈撞到他小腿胫骨,江睿阳脸抽了一下,随即没事一般地溜下那条靠近家的大斜坡。
「呐,可以吗?」薰没听见江睿阳回答,探头再问了一次。
「科科科科可可可可可可以吧。」
薰眨眨眼睛,藉着微弱的路灯看见江睿阳白皙的后颈泛起一层薄红,才满意地将脸颊贴回江睿阳背上继续开小花。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幸福喃喃。
「什么?」
薰只是呵呵傻笑,让江睿阳迎着风又吃进一嘴花瓣。
将车轻轻停在门外,两人小心翼翼地开门探头,江睿阳在玄关嗅嗅,确认瓦斯味已散,猫着腰回头招手要薰跟上。
再一回头,就一头埋入软嫩软嫩的肚子里。
「唷,江阳大盗大人,出去走走可走得真久啊……还以为只是出去个十分钟,结果搞了一个多钟头!现在多晚了啊!啊
?」小阿姨环臂看着一大一小抖抖。
「侠女饶命!」江睿阳抱拳跪下。
「你们去哪?外面很多蚊子耶!」
江睿阳掀开自己的手臂端出早就准备好的苦肉计,露着一点一点红红的像被种草莓的蚊包说:「江猛恣蚊饱血!请侠女
勿挂念薰君!」
「你是夭寿喔!」小阿姨拍了他的头一下,赶忙进房拿药出来丢给他。
江睿阳边擦药边说:「实不相瞒,实在是贼昏花了点时间。」
「什么『贼昏』?」
江睿阳正要详细解释,就见薰跑过去抱住小阿姨的腰,抬头看着小阿姨。
「妈妈……」
他一双大眼里装着担忧,看得小阿姨一股愧疚升起。
「没事,没事了,去把手跟脸洗洗,睡觉去吧。」拍拍薰的头,小阿姨放柔了声音。
薰观察着小阿姨的表情,轻声问:「爸爸呢?」
小阿姨淡淡笑了下:「在泡澡唷,还是你要再去跟爸爸泡一次?」
平常的语调,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吵架前的状态,一个循环的原点,什么都没有改变。
薰看着她,然后点点头,向走廊跑去。
跑过客厅时看见彩子罕见地坐在客厅看电视。
「彩子……」
「喔,你回来了。」彩子转头看见薰,将电视关了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下次这么晚了别出去啊,很危险唷。」彩子扯扯嘴角,拍拍他的头之后就往玄关走去。
薰摸着头,看着彩子走上阶梯。
彩子是……在等他回家?
是担心他吗?
意识到这点,薰嘴巴微微张开。
他觉得今天晚上好幸运,神明大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让他的愿望全实现了。
薰眼睛酸酸,好感动。走入盥洗间,薰瞬间把衣服脱光光打开浴室的门,浴室里于是传来饭岛的笑骂声。
坐在小阿姨的房里,听见二楼彩子关房门的声响,江睿阳转头看着坐在一旁折衣服的小阿姨。
「还好吗?」
小阿姨看他一眼,将衣服收进衣柜,像憋了很久一般,重重叹了口大气:「唉,不就这样。」
不就这样。
江睿阳知道,要是以前的小阿姨绝对不会就这样妥协,但现在的她,有太多不得不妥协的理由。
很多时候人无法自私,因为牵涉到太多不是只靠自我就可以决定的现实层面。
因为那层层叠叠的现实太过盘根错节,无法达成和解、无法彻底解决、无法真心妥协、无法全数消灭,最后只能向着那
四个字去。
不就这样?
还能怎样?
小阿姨也是,他也是,或许每个人都是,不可能完整保留那个「我」。
人们终将把自己削去一半,或是更多,雕出符合这世界的形状,就算血肉模糊、痛得无法承受,还是得咬牙将自己镶进
那面漆黑却联系一切的墙。
不过别耽溺于哀伤,好好葬送那一半镶进墙里的自己,好好对待另外一半留下的自己。
他知道小阿姨不会甘心就这么当个日复一日的家庭主妇如是走完一生,她一定还有好多事情想做。
她只是在等,等孩子长大,不用她操心了,她就会行动,为了自己而行动。
有的时候我们不能等,有的时候我们必须等。
而在那之前也就这样了,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是消极,也是积极的,生活着。
这就是他们家的女人。
江睿阳面无表情,一双下垂眼向小阿姨发射电波,刺得小阿姨浑身别扭。
「看三小啦。」
江睿阳轻轻握起小阿姨的柔荑 ,一脸令人不舒服的温柔:
「岳母大人,以后请多多指教。」
「岳你老母。」小阿姨咬牙切齿,后悔讲出薰的结婚秘密提供给江睿阳做搞怪的梗。
「我老母就是你三姊啊,侠女请三思而岳岳岳YOOOOOOOOO!」
小阿姨勃然大怒,把江睿阳抓起来高速旋转。
薰泡完澡热呼呼地走进来,幸福的他被小花蒙蔽双眼以为妈妈跟阳阳哥哥在快乐地唷唷转圈圈,遂也扑上去抱住江睿阳
的大腿,成为唷唷转圈圈的一员。
就这么唷唷唷地转了几圈,最后小阿姨体力不支,将那两只抛上床后自己也趴了。三个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开
。
我们总为了挣扎而低落,却又因为每一次间歇性的幸福到来而撑过。
如此生存着。
31.
绿色的日式垂樱下站着一个小孩。
小小的薰双掌合十抵在额前,彷佛在祈求着什么。
雾色的天空没有雨,也没有樱花雨。
江睿阳站在薰身旁,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都不开花呢?」
薰一口标准的国语,声音依旧软得令人昏昏欲睡。
太勉强樱花树了喔,现在是夏天耶,它不会开花的。
「可是它不开的话,彩子就不跟薰玩,爸爸妈妈就不会一直在一起,阳阳哥哥也不会跟薰结婚了,为什么它不开呢?」
会啊,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你怎么又哭了?
不要哭啊,不要哭。
江睿阳想这么说,却见薰抬起头,樱色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天空也瞬间吹开了樱花雨。
樱花雨不若以往的香,而且打在脸上非常残酷冰冷,像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眼
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华神——噗哈!」
江睿阳猛地睁开眼睛,一阵慌忙抹去打在脸上的雨水,赶紧起身将位在床边的落地窗关上。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深蓝色的窗外正在狂风暴雨。
看着窗外的日式垂樱在风雨中摆荡,江睿阳坐回床上呆了一阵子,弯腰从自己双腿间看向床底,伸手摸到他的速写本,
翻开,看到了那天未完的草稿。
江睿阳将笔抵在唇边望望窗外,低头,缓缓将笔尖着陆于染上清晨蓝的纸上,一笔一画,动了起来。
******
在盂兰盆节过后,休息站的人潮明显从激多转为普通多,江睿阳和鬼冢也终于如获大赦恢复成晚班。
薰原本以为婚后(?)江睿阳有空就会一直跟他在一起,没想到这几天江睿阳一有时间就往鬼冢家跑,就连休假也一样
,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搞得薰满头雾水。
最近,江睿阳身边的气氛明显突变,常常忽然陷入沉思,有时候跟他说话也像是投石头进水池里一样咚一声就没了。
薰也不知道该怎么完整形容这样的阳阳哥哥,就好像是缩进一个茧里,从白色的外表看不见里头动静,却能够知道茧里
面有什么在悄悄运行。
阳阳哥哥正专注于某件事情,他以外的事情。
总之他的阳阳哥哥对他很不专心。
薰想起某次班上女生在下课时间聚在一起讨论结婚的话题,留着一头可爱短发的凉娜双手环臂,一脸鄙视地对那些向往
当新娘的女生说:
「凉娜才不结婚呢,我妈妈说婚姻是人生的墓场唷!」
听见女生们欸了一声,跟男生们玩在一起的薰往声音来源看,才发现凉娜虽然这么说,却直直盯着他散发出奇怪的爱心
电波,吓得他赶紧回头继续跟好友优太讨论战斗恐龙的卡片。
难道,结婚真的就像凉娜说的一样吗?薰捧颊惊恐。
「呐,能不能也带薰一起去呢?」跟着江睿阳来到玄关,薰鼓起勇气说。
江睿阳穿好夹脚拖,回头看他一眼,捏捏他的脸。
「晚上不是要去看烟火吗?阳阳哥哥今天会早一点回来喔。」
被拒绝了。薰没有说话,低着头任由江睿阳捏脸。
江睿阳弯腰看着薰闷闷的脸,张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想给他一个「卡拇」,却忽然发现「卡拇」的点离薰红润的唇有点
近,于是他像个正要吸血却看见美人脖子上有十字架的吸血鬼般,倒缩回去。
「小太阳大人,好了吗?」鬼冢开门探头进来看见薰,他放柔表情挥挥手却被江睿阳一把拗下手指痛呼一声。
看见江睿阳和鬼冢牵手(?),薰眉头又皱得更紧了。
「出门了喔。」把鬼冢踹出门,江睿阳回头挥挥手。
「路上小心……不可以外遇喔!」薰急忙补了一句。
江睿阳对他点点头,走出家门。
「什么是『UWAKI』?」整个听不懂薰后面讲什么,江睿阳问等在门外的鬼冢。
「欸?『UWAKI』……浮气?中文是……『外遇』吧?」最近还珠格格看得勤,鬼冢念卷舌音念得特标准,嗯,他的中文
进步神速都是小太阳大人的功劳。
深深体会到异国文化交流的美好,鬼冢正想与江睿阳道谢,回头才看见江睿阳早已消失,而饭岛家的门大开。
只见一只大狗把薰压在玄关的地上「卡拇」得又笑又叫,鬼冢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江睿阳正擦嘴走出来,而躺在玄关
地上的则是被「卡拇」到两颊红通通、完全无法思考的薰。
「啊,刚刚是怎么了吗?」
海市蜃楼?鬼冢一脸莫名。
江睿阳舔舔唇,像是正在减肥的人偷吃到一块东坡肉一样,一脸满足。
「宣示我的忠诚而已。」
这次换鬼冢听不懂江睿阳的中文了。
******
日本的夏天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庆典,其中最受人瞩目的莫过于在各地展开的华丽烟火大会。
饭岛一家向来热衷参加各种庆典。
一来家中有小孩,二来今年夏天有江睿阳在,所以在薰快要开学的前几天,除了彩子依然跟朋友有约而缺席,其馀一行
人驱车前往同在山梨县内的笛吹市,观赏石和的烟火大会。
饭岛把他新买的七人座车停在一处空地,四周坐在车内欣赏烟火的家庭或情侣也不在少数。
车子熄火,两旁的拉门大开,晚风随即吹送进车内。
小阿姨将会发出震波的驱蚊器挂起,把鲑鱼握饭团、腌渍物、甜煎蛋卷、小香肠、冷盘等等准备好的便当拿出来摆好,
顺便将饮料发给大家。大人的是沙瓦和啤酒,小孩的是可尔必思。
薰看着江睿阳喝了一口罐装的水蜜桃沙瓦,问:「好喝吗?」
「好喝。」江睿阳眼睛转了一圈,将饮料递到薰面前。「要不要喝一口。」
薰瞄了小阿姨一眼,发现自己没被注意,随即偷喝了一口,然后一张脸皱起,张嘴吐出舌头猛扇,看得江睿阳哈哈大笑
然后被小阿姨巴头。
天气好,气氛佳,于是第一发烟火升起了,周围随即响起「哇好棒」、「好漂亮」的赞叹声。
四周昏暗,所以烟火在夜幕中的演出特别璀璨。
红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大点点小点点,以不同形状、不同颜色出场的烟火都以同样大声的轰隆声响吸引人注意,天空每
炸开一朵花,心脏随之颤动。
江睿阳仰头看着那些花火在天空喧嚣绽放,四周是静谧的热闹,胸口被酒精温得暖暖的。
「好漂亮。」赞叹一声,江睿阳弓着背轻轻靠在薰身上,与他肩并着肩。
薰转头看向江睿阳被烟火印上美丽颜色的侧脸,低下头,轻轻说:「上次的星星比较漂亮喔我觉得。」
想了一下,再补一句:「阳阳哥哥也很……漂亮。」薰脸红了红。
江睿阳一口沙瓦差点倒灌鼻腔,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怎样,脸红了起来。他伸手捏薰的脸,咬牙说:「你才漂亮。」
「你才素啦!」薰虽然脸被捏却还是咿咿呀呀地说。
「你才素啦!」江睿阳学他。
小阿姨在前座整个不想理后面那两个幼稚鬼,拿啤酒跟饭岛说乾杯。
「呐,薰快要开学了喔。」薰揉揉脸说。
「嗯。」江睿阳应了声。
他也快要回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好像过不用钱一样,在那之前得赶快完成「那个」才行。
江睿阳咬了口鲑鱼饭团。
「最近,阳阳哥哥在忙什么?」
江睿阳咀嚼咀嚼,看了薰一眼,转开眼珠:「没什么,砂糖哥哥有事要我帮忙。」推到鬼冢身上。
薰一听,低下头,抓着饭团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江睿阳用肩膀轻撞突然沉默的薰。
薰抬起一双哀怨的大眼,可爱的眉紧皱,脸颊微微鼓起又害得江睿阳有「卡拇」的欲望。
「没有很多时间了唷,阳阳哥哥。」
我们没有很多时间了,为什么还不好好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呢?
听见薰这么说,江睿阳愣了愣。
原来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快要没有时间了,想要多相处一些、想要为对方再多做一些事情、想要再多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想要让对方再多记得
一些。
这次分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
或许几个月,或许一年,或许好几年……台湾跟日本只隔了一片蓝色海洋,有飞机就可以轻易越过,并可以在两小时内
到达。
但并不是有心就能见面的,机票要钱,薰得上学、小阿姨忙着家务、他瞎忙一堆事情,空出两个小时的飞程很简单,再
多就没有了。
他们总被周遭的琐事困住,虽然这让见面的渴求增强,却也让行动力减弱,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隔了好几年才相见的
原因。
虽然很想念、很想念,却也碍于现实的条件无法见面。
所以他们都希望可以留下多一点的回忆,让分开时还有思念的馀裕。
「要是我快点长大就好了,这么一来,想见面就可以见面了吧……」
薰低垂着头这么说,而江睿阳没有回答。
烟火持续在空中展演出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看着薰沮丧的脸,江睿阳用肩膀轻轻撞他,见薰不理他,再撞,连续以HIP
HOP的节奏外加江式B-BOX配音撞了数十下,连小阿姨都投以侧目,薰终于笑了出来。
看薰笑了,江睿阳才拨拨他的发,小小声地说:
「我们有很多时间喔,别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那是个什么样的承诺,他们都晓得,也都不晓得。
看着江睿阳的表情被烟火照映得迷幻又柔和,薰点点头。
「呐,下次阳阳哥哥再来,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星星喔。」
「嗯,好唷,我回去之前,再去看一次吧。」
听见江睿阳的许诺,薰笑着握上江睿阳放在身侧的手,盯着江睿阳的大眼里有着闪亮亮的祈求,连天上的烟火都一个个
爆成了KISS、KISS的图案。
薰的意图明显,江睿阳眼睛缓缓转了一圈,确认小阿姨跟饭岛在前座忙着划酒拳没空理这边,他轻咳两声,低下头,让
薰主动将唇印上。
咻,碰,咻,碰碰。
轰炸掩盖心跳的声音,在他们上方,夜空中灿烂的烟火绽放后点点落下。
落为渐渐消散的璀璨星光。
32.
在薰还是不知道江睿阳到底在忙什么的时候,暑假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那是个完全放晴的日子。
连日来被云层占掉大部分面积的天空终于重新染回湛蓝,阳光刺眼,蝉鸣鸟叫,连地板都乾得亲切。
跟上世界的潮流,距离饭岛家开车只要五分钟的地方新开了一间大型购物中心,完善的设施应有尽有,是个让人可以在
里面度过一整天的SHOPPING CENTER。游乐场、美食街、各式品牌衣着、超级市场等等,足可成为小朋友的天堂、主妇们
的最爱。
今天那间SHOPPING CENTER据说有特卖活动,附近的主妇们一早就驱车前往出草,让以神社为中心的饭岛家附近更加静谧
。
天气很好,大人很少,是个完美的日子。
睡梦中,正要与鬼冢决战富士山之巅的薰被一阵叫唤吵醒。
「薰——起床了——薰——」
是……阳阳哥哥?什么?要玩吗?
薰动了动眼睫毛,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薰——薰薰薰——薰薰薰薰——」
烦人的声音(听在薰耳中非常悦耳)似乎是从窗外传来,薰爬到窗边,拉开水蓝色的窗帘,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拉开
窗户探出头,夏末的风吹起他的浏海,吹得一切万物沙沙作响。
「薰——这边唷——花开了唷——」
花开了?
顺着风的方向,还在睡眼惺忪的他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然后不可置信地缓缓睁大双眼。
神社前的日式垂樱在蝉鸣声中,绚烂绽放。
壮观的粉红色穿插在蓊郁的绿色枝枒之中随风摆荡,夏天不可能开的樱花树,似乎一夜之间被龙猫拿大雨伞跳了舞,开
出粉红色的花。
薰张大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而站在树下向他扭腰招手的就是江睿阳。
顾不得身上还穿着睡衣,薰跳下床,打开房门匆忙下楼,心跳一直很快,深怕刚才看见的都是幻觉,在玄关穿上凉鞋,
冲出门时还不小心掉了一只鞋,回头将鞋穿上,推开栅门,他往神社方向一望。
樱花树还开着,江睿阳也还在。
薰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边仰着头边缓缓走近那棵粉红色的樱花树。走到江睿阳的身旁,牵上江睿阳对他伸出的手。
江睿阳纤细的手有些凉,显得薰手心的温度很高。
「看,樱花开了喔。」江睿阳淡淡的口气中不无得意。
「真的耶,真的……」仰着头,薰愣愣的,觉得自己或许还没醒来。
江睿阳口桀口桀两声蹲下示意薰骑到他肩上。
随着江睿阳抖抖抖站起,薰的头埋入了垂樱的枝枒间。他忍不住伸手拨弄那些粉红色,仔细一看,原来树上挂满了粉红
色的祈愿签。
祈愿签上渲染的粉红深浅不一,并且以俐落的笔法钩勒出樱花的图案,一张一张,每一张上面都画有简单却生动的樱花
,垂挂在垂樱的枝枒上随风起舞、随光影变化,宛若春天美丽的垂樱绽放。
被樱花签环绕其中,因为太像梦了,薰只敢小小声地惊呼,深怕太大声,美丽的梦就会被吵醒。
江睿阳侧头仰看薰的脸,问:「有漂亮吗?」
「嗯!有漂亮喔!太厉害了!这个,阳阳哥哥一个人画的吗?你画的吗?」薰略为激动地问。
江睿阳抓抓人中以表羞涩。
「嗯,没错唷,我画的……但是,不是一个人挂上去的。」
江睿阳转了个方向,让薰看向神社那边的木椅上叠着的几个年轻肉体,原来是连夜帮他布置的鬼冢和小岛他们几个奥少
年正睡得不省人事。
摸着那一片片的樱花祈愿签,薰小声呢喃:「太好了……太好了……你画……」
薰在他头顶低喃着什么江睿阳没有听懂,却能感受得到薰打从内心的高兴。
他口桀两声:「等一下可以叫彩子一起来看。」
「欸?」
「让她看一下夏天开的樱花。」
「呐,薰,看见没?樱花树,只要你去拜托它开花,彩子就跟你玩唷。」
知道江睿阳在说什么,薰眼睛红了红,抖抖嘴唇,只是抓紧江睿阳的头没有说话。
幼稚如江睿阳,薰不计较了,他却依然在意。
他知道小孩还未竖起防备的心,很柔软,容易被闯入、容易深植入心。
小时候的伤害是最难忘的,或许还会让人记一辈子。
如果可以,他希望把薰的不快乐全数抹去。
樱花一半是为了薰开的,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那天,深蓝色的清晨,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的夏樱制作图,拿去跟鬼冢讨论,到鬼冢家进行秘密绘制,再请外场服务生们
来帮忙布置。
连夜装置时还被早起的清水爷爷关心,幸亏鬼冢机灵地出示他的学生证,表示他们在做学校的作业并且允诺做完后会恢
复樱花树的原貌才得以继续。
时间很紧凑、举止很疯狂,但是做得非常开心。
日也操暝也操,累得半死终于在今天早上装置完成,他和鬼冢他们最后也在樱花签上写了愿望,藏在这片片樱花签中。
他可以说,这是他的创作。
没有很脱俗、没有很难懂、没有承载很伟大的理想、没有多馀的假掰理论背书,就是做了很开心的创作。
不用怕做出来老师会怎样批评、不用怕会如何给人比较、不用怕不受好评、不用怕客户不买帐,只是单纯地做一件让自
己、让别人开心的作品。
那是已经很久没有的感受,他承认这样的自己,自己就是这样。
在把几箱他亲手绘制的樱花签全数挂上后,他站在树下,彷佛又回到那个午后,满满的,毫无重量的午后,却不是一个
人。
因为他听见了鬼冢他们开心的赞叹。
而他彷佛也能够预见薰在看见夏樱后的表情。
你必然也会在两颊晕染开美丽的樱色,伴随着笑容。
那是我永远画不好,却能够用画得到的纯粹事物。
多天熬夜、一夜没睡让江睿阳有些晕眩,他摇晃晃地把薰放下,从上衣的领口内抽出一张樱花签和笔给他。
「薰,写吧。」
「欸?」
「写愿望,不是向神明喔,是向阳阳哥哥,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会帮你实现。」
虽然累到快往生,但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很无敌,无敌到可以吃一口他最痛恨的南瓜。
仗着自己就要领薪水了随便放话,江睿阳金鸡独立双手大张,嚣张的气势,好像真的薰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他,虽然他心
里知道,物质从来不匮乏的薰不会跟他要求任何需要钱的东西。
薰拿着樱花签,看着眼前又在做奇怪动作的江睿阳,嘴唇抿了又抿,再也压抑不了激动的心情,强压着眼泪,抓住江睿
阳的衣服,抬头说:
「呐、呐,那阳阳哥哥可以不要回去吗?不要回台湾?」
薰抓紧了江睿阳的衣摆,此时的表情就完全像个小孩了。
从小他要什么有什么,他不缺玩具、不缺衣服、不缺人喜欢,但是长得越大看得越多,他渐渐懂得他有很多东西得不到
,例如一个完美的家庭,例如他好喜欢的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懂事的小孩。
他只是渐渐学会压抑自己,学着懂事,学会温柔。
他只是想要跟最喜欢的人好好在一起,大家都在一起。
但为什么还是没办法呢?
他知道他的任性会让江睿阳为难,江睿阳不可能不回去他也知道,但要怎么平复这种心情呢?
压抑着,很难过啊。
薰仰望着他,红红的眼睛里有泪花在转,嘴唇抿得紧紧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喔,还没在机场,小孩又要把气氛搞得感伤。
江睿阳仰头捏着眼头,闭起酸涩的眼睛说:
「不是说好了,我们结婚,就会一直在一起吗?」
「不算啊!不算!不在一起就不算啊!阳阳哥哥!」
小孩怎么会懂什么叫做柏拉图式的恋爱。薰用力摇头,牛脾气与死心眼在江睿阳的纵容之下一股脑儿地爆发开来,他的
脸贴在江睿阳肚子上,两手死抓着江睿阳不放。
这个歇斯底里的小孩!
熬夜使人身心俱疲,江睿阳理智线彻底崩坏,被薰哽咽的声音轻易挑动情绪,于是他也不管什么阳阳哥哥的形象了,抓
着薰的肩膀就丑哭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啊?你要我跳机吗——」
「你不要回去啦——」
原本想忍住眼泪的薰,在看见江睿阳的眼泪后也瞬间哭了出来。
「我不能不回去啊——你去跟多啦A梦借任意门啦——」
「为什么?我不要偷看静香洗澡啊——我只想看阳——」
「笨薰!那不是拿来看人洗澡用的门啦——呜!」
「阳阳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啊——」
只见把头埋在对方肩窝痛哭的一大一小突然被一双手臂悬空抱起,侧头一看,鬼冢竟也满脸男儿泪。
「我也超喜欢小太阳大人的!可恶!可恶的海把我们分开!」
鬼冢痛哭吼叫,一双强臂揽紧怀中的两个人,把江睿阳跟薰像是挤柠檬一样挤得眼泪急速飙出,然后都再也没有泪可以
流。
一大一小在鬼冢怀里挣扎,一个猛踹着他要他放开薰、一个用小拳头攻击要他放开阳阳哥哥。
鬼冢根本鸟都不鸟他们两个的粉拳,搞到最后,两人被鬼冢如同负伤野兽般挟带丰沛情感的哭声影响,三人又一起痛哭
了。
「现在是发生什么事情?」
刚从SHOPPING CENTER出草回来的小阿姨震惊地看着那棵惊人的粉红树,停下车愣愣走到小岛他们旁边。
「哈哈,不知道耶,不过,很漂亮吧?」
小岛顶着一头睡乱的鸟窝头,笑着伸伸懒腰,跟几个大男生坐在长椅上一起欣赏那棵他们忙了一整晚的杰作。
「江桑总是做出很奇怪的事情呢,但不得不说,都让人很开心,对吧?」收拾完工具的片居木走到小岛身边坐下。
「是啊,可惜呐,江桑要回去了,不过我们也要开学了就是了……」
讲到这里,还是苦命学生的男孩们都叹了口气。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树下的人还在嬉闹着。
他们的樱花开了,而夏天,也要结束了。
33.
江睿阳的最后一次打工带了相机去拍照留念。
那天晚上没什么客人,而大家受到怪咖江睿阳的影响,也顺手操起刀、砧板等等厨房用具当作道具,摆出各种奇怪的姿
势留影纪念,玩得非常开心,连鹤田店长都摆出了双刀流的姿势给江睿阳拍。
欧巴桑、欧吉桑和外场的年轻服务生们帮江睿阳在山脚下的居酒屋办了一场名为欢送会的饮酒会。
啤酒、烤肉、炸物、送别礼物。
酒会上,江睿阳跟鬼冢一搭一唱,过嗨,不小心喝个烂醉把鞋子提进屋而遭到小阿姨的痛殴。
那些非常好的人们,他不会忘。
回台湾的前一天晚上,小阿姨帮他一起收拾行李,边碎碎念叫他不要把带来的那些鬼东西再带回去,不然在这里买的衣
服和土产都放不下,于是江睿阳只好忍痛将他的宝物全数缴械。
「你喔,回去台湾之后好好努力啊,我们没有在逼你,阿姨相信你自己也会想,要努力,知道吗?话说那棵樱花树你还
真会搞哈哈……」
「阿姨,谢谢你。」
这句话他用中文说,因为他已经不会感到拍谢。
而小阿姨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江睿阳看见她偷偷擦了眼泪,然后他眼角馀光发现将门打开一点点、站在外边偷看的
薰。
「谢谢。」
他对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隔天早上,他在枕边发现一张小小的画,画里有两个人,有漫天的樱花,有满地的星星。
他将画折起来,收进口袋,翻滚下楼去给薰几个没刷牙的「卡拇」。
因为塞车的关系,到达成田机场时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道别。
意外的,他跟薰都没有哭,因为那天他们留下了一张写在樱花签上的结婚证书。红纸黑字让薰紧紧握在手心,实质的保
证让薰稍稍安了心。
「阳阳哥哥……再见。」
该说的他们在前几天又跑去看星星的那个夜晚说了好多(该做的也做了),所以薰只是又把很多字压成简单的四个日文
音节。
再见。
江睿阳走入海关,一步三回头,回到小阿姨本来很感伤都嫌烦了,频频对他比快走快走。
直到坐上飞机,飞机像个不坠落的海盗船直直往上攀升后,江睿阳握着口袋里的那张画,无限的思念突然向他袭来。
你总会长大,你会长大。
国小毕业之后,你会上国中、上高中、上大学、出社会。
你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遇见各式各样的人,你或许会为了我以外的人而开心而难过。
而你或许也会对别人诉说喜欢,诉说爱。
我只希望,我们都不要忘记这一年,樱花盛开的夏天,我们曾经俯瞰满地的小星星。
每当回忆起这些画面,记得我们一起分享开心、分担难过,然后继续前进。
只希望你记得这些就好了。
「先生,请问要什么饮料呢?」空姐一样甜甜地问他。
「苹果汁……谢谢。」
他接过果汁的同时,也收到一包卫生纸。
「长得这么帅,不要哭了喔。」空姐对他眨眨眼,扭腰摆臀推着餐车走了。
听见空姐这样说,江睿阳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流个不停。
抽了几张卫生纸擤鼻涕,看向窗外云层之上的广阔天空。
起飞不到十分钟,他已经开始想念山梨的天空,以及在那蔚蓝天空下,绽放樱色笑容的小孩。
******
呐,阳阳哥哥。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图吗?
因为你的画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在画图时的侧脸也好漂亮,我也好喜欢。
我想变成跟你一样厉害的人,我想更接近你。
看见你继续画图,我就不会失去目标。
「前往你」的目标。
******
桃园国际机场第二航厦。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机场内的冷气很强,却没浇熄他们整个家族接机的热情之火。
「哎呀他们真的好几年没回来了。」大姨边说边往出机口看。
「对啊好久不见,江睿阳真好耶,最近一次看过他们的就是你了吧,好想他们喔,真期待看到小岛辉!」
「岛辉现在几岁啦?薰现在应该长得很帅了吧呼呼呼——」
「小阿姨也真厉害还生得出来,这就叫老蚌生珠?」
「你喔!讲这话被听到要被K死!叫老来得子吧。」
不都一样有个老字。
纤瘦的男人静静站在一边没说话。
「话说,江睿阳你平常都擦什么保养品都不会老啊?你妖怪喔?」
「对啊很贱耶,你明明就——欸!他们出来了啦!」
整个家族非常丢脸地大声呼喊,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刚出关的饭岛一家人笑着往他们这里走来。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江睿阳双手搭在栏杆上,懒懒的视线一直放在那个躲在小阿姨身后,看似软呼呼的小男孩。
「薰,你怎么都没有长大啊?」
被巴。
「薰你个头啦!他是弟弟辉啦,薰在这里啦。」
被小阿姨久违的巴头,江睿阳藉着摸头的动作稳稳心跳,缓缓将目光移到一直站在小阿姨身旁的大男孩。
背着小行李包,大男孩有着一头柔顺的黑发,比他矮一些,身材比例却很好;穿着简单的夏季衣着很有型,典型的日本
年轻男孩的打扮;气质温顺,干净的脸上带着略微害羞的表情,笑容非常温柔。
「好久不见。」
变声过后的清亮嗓音,用说得很好的中文这么对他说。
江睿阳直起身抬眼与男孩对上眼,男孩不算白却光滑的双颊彷佛透出淡淡的红晕。
红晕一直衍生到脖颈彷佛盛开的樱花,笑眯的眼里一点一点星光亮起。
当他们再度相见,时间彷佛又回到那年异乡的夏天。
那个他们曾经俯瞰满地小星星的夏天。
——正文完——
后记
这是我第二部长篇作品,这对长篇无能的我实在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虽然大概有一半的文字都花在前滚翻后空翻上面
。)
老实说我是一个急性子,也很容易被新的事物拉走注意力,我不太懂得琢磨文章,总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不管长
篇也好短篇也好,我尽量得在一个时间内写完,像在限时走一个迷宫,走不出去就在里面GAME OVER了。
我不太有能力可以分几年几个月写一部作品,而大多数的情况下我又不太可能会有很多精力去冲刺一部长篇,所以一直
以来以短篇故事为主要创作手法。
小星星比较特别,他是突然出现的,因为我的低潮。
那一阵子手感史无前例的不受控制,无论是《蛞蝓》也好《后悔药》也好,「陆点子笔记本」(这三小笔记本)上明明
洋洋洒洒写满了故事的架构走向以及经典对白(这三小对白)等等,写出来却还是不对劲。
连自己都没有感觉的东西如何感动他人?我开始思考我的思考回路是否出了问题?使用文字创作的真谛到底为何?是否
应该先休息一段时间充实自己再开始写东西?难道是我的工作让我分心吗(本末倒置)?还是因为出书的事情让我烦心
?我太久没吸收新事物没接收冲击?我耽溺现状变得太过于狭隘?
只要不是绝望到失控,人人都可以轻易分析使自己低潮的内在与外在因素,却无法抑止低潮的扩散。
我永远无法停止分析自己的困境,也无法像网路朋友家人说的一样先放松心情再出发,现在的情况就是不写一点什么我
彷佛就不存在了,我只是个处在高速输送带上,每天上班下班、迟到加班、用假笑应付人、用烂稿子应付烂客户、用假
的自己应付这个世界的一只黑色蚂蚁。
然而再往那个方向走下去我永远不会有答案,于是我转弯开始想,我为了什么开始写文章。
首先我喜欢BL,BL让我的人生是彩色的,所以我写BL。(虽然我的BL都在擦边球。)
那BL的原点是什么?
撇开理论性的意识观点以及性别认同的探讨不说,回到初衷我想就是看了会脸红心跳然后大喊:萌。
在此一思考模式下,我又看见了一部让我萌得要死的漫画,再度深深被小孩打动打动打动打动打动。
小孩让我濒死的心重生、让我干涸的心灵长出一朵朵粉嫩的小花。
我想写小孩,我想写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所以小星星诞生。
一边抱着回到原点、一边思考着为什么创作而试图每天写着,基本上写的过程中非常顺遂而且开心,自己也似乎一点一
点找回什么,就是结尾的时候自己心情闷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放着感情跟小太阳他们一起哭了却还是对这样的结尾抱
着没有信心的焦虑,我想大概是长篇无能症并发了结尾无能症吧。
然后讲到小孩与大人的题材,虽然我很喜欢,但我知道很多人无法接受。
曾经我在收到一封读者的信是在看了《老师再见》之后的一些读后感,里头说了关于创作与现实的恋童癖界线等等,我
记得我回了好长一串关于创作与现实的讨论,其实最终我只是想表达:我能接受创作里的恋童癖,前提是真的「爱」孩
子,别伤害他们。(这是指我对角色放感情的情况下,BL漫画里为做而做的就不在此前提了,我还是会看尤其压力大的
时候。)
如果先不讨论施加于孩子的心理伤害,就肉体方面饶是我这般道德沦丧(?)的人也有点无法接受,在这部分小星星则
是能规避就规避,总之BL大量使用的亲吻就勃起、无时无刻看到对方就想来一下、无条件汁液释放等等都被禁止使用了
,我连脏话都克制了唯一能偷渡的就是低级黄色梗了。(这部份则是让我有种在老师眼皮底下作弊的快感。)目的只是
在我采取这类型的题材来创作时,试图降低观看者因为内心的伦理道德标准亮红灯而产生排斥感。(虽说小星星已经趋
近于我写自己开心了。)
因为我想传达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感动。
有些感动是大人可以给我的,有些则是非小孩不可的。
我想小孩是种很神奇的生物。
他哭的时候就想揍他肚子却还是得逗他笑、他笑的时候就想跟他一起荡秋千、光是看着他就很想笑、很想保护他很想对
他好、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想让他觉得自己最特别、一想到不能参与他的成长过程就会觉得失落。
因为很爱很爱小孩。
想让小孩永远纯白,尽管我知道我以前也这么纯白可是我现在却乌漆嘛黑。
而且大人说的爱,也不是真的可以付出全力爱一个人,大人总是永远被分心。
虽然我说小星星倾注我一生的浪漫(还有梗,江睿阳榨干我的梗),却一样不是完美的,例如小太阳的悲观,例如在他
们被海分开的时间里。
还有白痴阳的樱花树计划动机实在太不单纯了。(嘴上说你忘了也没关系却做出个让薰忘也忘不了的东西。)
总之无论是人与人之间互相真心给予力量,或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伤害对方,都是一种触动,而小星星里面我想写出那些
触动,虽然可能还是没有能力表达得很好。
在对白的部份其实也有思考过是不是要写出日文或是罗马拼音或是中文拼日文音(有完全日文也有半中文半日文的),
不过因为我的日文也还没到很厉害的程度所以作罢,希望这样的描写方式在阅读上不会觉得违和。(或是大家可以在脑
中转换成日文?)
另外我得承认我重头到尾都抓不准江睿阳,目前我也只知道他是个多愁善感的创作青年、有过同性恋经验、不按牌理出
牌、觉得自己很普通却是别人眼中的怪咖、身形纤瘦长得似乎不错、心情动荡时容易做出奇怪的举动、社会适应不良、
容易进入自己的世界、全世界最喜欢薰容易拿薰没辙、听小阿姨的话比听妈妈的话多、习惯逃避害怕努力、行为诡异个
性意外的平易近人、不耍白痴时可能会散发费洛蒙(坏掉的满廷香)。真的是个很普通的晦涩青年,因为太普通了我真
的抓不准他,写的时候觉得江睿阳一直溜来溜去的。(因为筋骨软Q)
薰则是有非常明确的治愈走向,不能是个普通的白目小学生、笑容与笑声一定要非常羞涩可爱、两颊一定要非常香软可
供江睿阳卡拇、慢熟而且容易害羞,但是一熟起来就是火力全开。基本上不太算是早熟的小孩,只是正开始被懂事侵蚀
的年纪。有在学钢琴,有点好人家的娇气。死心眼,爱到卡惨死煞到江睿阳,因为想接近所以模仿,变得喜欢画图。
我想薰长大之后应该还是个温柔而且依旧死心眼的人。
饭岛一家人都是好人,没有对错,只是各有各的立场与想法。
鬼冢就是鬼冢(欸),野性的理智派型(这什么型),江西小太阳的超级粉丝(另外一个爱到卡惨死的奴隶),家里开
幼稚园所以也很喜欢小孩,只是小孩总是会被他凶恶的长相吓到(除了想玩黑道游戏的小孩)。现在就读东京某专门学
校的插画科系,能力不差,最常画的风格与外型相反,意外的是走纤细的和式绘法。对朋友很好,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自从看了日文版的还珠格格后彻底爱上,后来还去找了中文来看,顺便学中文。他的人气飙涨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本名
佐藤和雄被神隐到底。
高速公路口休息站里鹤田餐厅的大家都是好人,总之不管印象中日本人的民族性如何,这里的人都非常亲切,而且让人
看见活力,就算老了也要一生悬命地工作,并且随时随地找名目晚上到居酒屋喝一杯。
里面没有很深入的日本文化描写,只有我认知的事情。其实江睿阳到日本也没做什么,他只是遇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
事情,基本上这些就是他一开始唾弃的「不要画,暂时休息」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很幸运,有家人还有薰。
写完小星星之后,或许还是很多问题没有解答,或许我的文笔还是没有进步,对我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小星星或许也如同夏樱一般,就是做了很开心的创作。
已经很久没有的感受,我承认这样的自己,我自己就是这样。
体认之后继续前进。
但虽然没有老师批评我还是会在意受不受好评(哈哈哈),所以也谢谢大家给的心得与推文,发文的一开始还是会担心
没人看,但是陆续收到大家的回应真的非常开心,还是众乐乐的好。
第二部还在构思,大概会着重恋爱实现方面,第一部憋的有点辛苦。(薰:Q口Q。)
最后一样谢谢大家的支持:)
因为小星星的关系新认识了好多人,真的很开心。
2010/10/13 陆